第18章 真印缺角
送饭小门低得只能弯腰进去。
韩麒伤腿不方便,走在最后。林抱朴胸前“暂押”木牌一碰到门框就收紧,他疼得吸气,却硬是没退。
陆沉走在最前。
他没有拿黑马灯。
灯裂了,暂时交给白瓷抱着。没有灯在手,通道里的每一寸黑暗都显得更近,墙皮潮湿,指尖一碰就掉灰。
这里不像剧场。
也不像庙。
像一条被人忘在墙里的旧肠子。
通道尽头的暗红光一跳一跳。
许照微低声说:“旧图上,城隍像后面应该是封死的。”
林抱朴说:“封死的是给游客看的路。”
韩麒接道:“这条是给送饭的人走的。”
“准确点,是给还愿饭走的。”
林抱朴扶着墙,“过去有人打官司、求公道,愿成了,要请庙里吃一顿。饭从庙厨送到神像后,不摆前堂,免得把还愿做成炫耀。”
陆沉听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城隍庙旧规里,很多东西都在避免“给别人看”。
温既白做的每一步,偏偏都是为了给别人看。
通道尽头有一扇小木门。
门上没有锁。
只贴着一张现代封条:
设备检修,禁止入内。
封条下面,旧木纹里浮出一个红印。
缺右下角。
许照微取出灶房账纸,残印和门上的红印靠近时,两边同时发热。
白瓷抱着黑马灯,忽然说:“里面有两种味道。”
陆沉问:“哪两种?”
“香灰。”
“还有钱。”
林抱朴皱眉。
“钱也有味?”
白瓷认真点头。
“新钱味。塑料袋,保险箱,还有手套。”
韩麒脸色一沉。
“藏匿地点。”
陆沉撕开封条。
门没有开。
封条裂开后,门上浮出几行字:
真印残角。
非城隍不得启。
非庙祝不得取。
非愿主不得见。
判官愿追来的黑纸已经挤进通道,纸面上的字被灶火烧掉一层,又长出一层。
许照微看着门。
“城隍自辞,庙祝许敬山已死。愿主是谁?”
陆沉想起赵桂兰那三根香。
想起陈野手里的半个橘子。
想起门口那些喊着女儿、母亲、猫名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判官愿从后面压近。
韩麒举起证物袋。
“我有现实证据,证明有人非法放置缺角。”
门没动。
许照微拿出外祖父账纸。
“我有庙祝遗留证词。”
门还是没动。
白瓷把手贴上去。
“我记得香灰味。”
门上的红印亮了一下,却仍不够。
林抱朴忽然摘下腰间竹牌。
“我有旧庙会牌。”
竹牌贴到门上。
门缝开了一线。
但很快又卡住。
林抱朴脸色难看。
“只认路,不认取。”
陆沉看向门上第三句。
非愿主不得见。
“愿主不是一个人。”
他说。
“也不是让所有人授权我们审判,只是让真正的愿把这扇取证的门打开。”
许照微抬头。
陆沉转身看向通道外。
正殿方向还能听见人群撤离的声音。有人哭,有人喊名字,有人扶着陌生人往门外走。那些声音穿过墙、穿过送饭小门,变得很闷,却没有断。
“城隍印不是给温既白用的,也不是给我们用的。”
陆沉按住门板。
“它原本压的是所有来庙里求公道的人,不让审判变成生意。”
他回头对韩麒说:
“让门口的人喊愿。”
韩麒立刻用对讲机联系周令仪。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
韩麒干脆对着通道喊:
“周令仪!让还没出去的人说自己来这里真正想求什么,不说罪,不说票,不说剧情,说愿!”
声音在通道里撞了几下,传出去时已经发哑。
片刻后,正殿那边传来周令仪的喊声。
“所有人,别看木牌!”
“说你们想活着出去以后做什么!”
第一个声音很乱。
“我要回家。”
然后是第二个。
“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我要还钱。”
“我要道歉。”
“我要找我儿子。”
“我要把猫接去看病。”
“我要报警。”
这些愿望一点都不庄严。
有的甚至很小。
可小木门上的红印一寸寸亮起来。
判官愿开始尖叫。
它喜欢“判”。
不喜欢“愿”。
因为愿会把人带向明天。
判只需要把人钉死在昨天。
小木门终于打开。
门后不是房间。
是城隍神像原本背后的空龛。
神像已经搬走,龛位空着。空龛中央放着一个保险箱,保险箱外面又套了一层旧木匣。木匣上贴着文旅集团的封签,封签下面压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
许敬山封。
许照微伸手时,指尖发抖。
“外祖父的字。”
她没有立刻拆。
韩麒先拍照,记录位置、封签、黄纸、木匣状态。许照微等他拍完,才用镊子挑开黄纸边缘。
木匣里,是一块暗红色印角。
比周令仪工作牌里的粉末更沉,比秦舟盒子里的影像更旧。
缺角边缘有细密裂纹,纹路像许多名字被压在一起。
印角上刻着八个小字:
民愿可听,不可售。
许照微怔住。
“项目资料里传出来的版本不是这样。”
林抱朴看她。
她说:“项目资料、剪辑录音、文旅宣传里,都说‘民愿可审’。”
韩麒沉声道:“他们改了字。”
陆沉看着那八个字。
可听。
不可售。
没有“审”。
城隍的旧规从来不是谁声音大谁就能判。
许照微把印角小心封存。
印角离开木匣的一瞬,正殿传来巨响。
判官愿像失去一根骨头,整团黑纸塌下去,又疯狂膨胀。
通道里的黑纸扑向许照微。
韩麒挡在她前面,被黑纸擦过手臂,皮肤立刻浮出几个未审罪名。
陆沉没有请箓。
他抓起旧木匣,朝黑纸砸过去。
木匣上许敬山的黄纸燃起一点灶火。
黑纸退开。
白瓷抱着黑马灯,忽然喊:
“灯!”
陆沉回头。
黑马灯裂纹里渗出一丝暗红光。
不是归水青光。
也不是判官愿的黑光。
是门外那些愿望穿过空龛,照在裂纹上。
灯没有修好。
但裂纹不再扩大。
林抱朴盯着灯,低声说:
“听愿不审。”
韩麒把许照微护到身后。
“东西拿到了,撤。”
许照微抱紧证物袋。
“它不会让我们出去。”
陆沉看向通道外。
正殿方向,判官愿的声音不再像判官。
更像无数人同时哭喊。
“还我公道。”
“判他们。”
“别走。”
“看完。”
“继续审。”
陆沉握紧旧木匣。
“那就把它引到公审台。”
林抱朴脸色一变。
“你疯了?外面广场人更多。”
陆沉说:“里面会被它吃干净。”
他看向韩麒和许照微。
“外面至少有现实。”
韩麒沉默一瞬。
“有监控,有警车,有人证。”
许照微接道:“也有档案。”
白瓷抱紧灯。
“还有名字。”
通道外,正殿大门轰然震动。
城隍庙夜域开始往广场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