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公审台
城隍庙大门被撞开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广场上全是水。
水面倒着霓虹招牌、警戒灯、夜游项目的宣传旗，还有城隍庙门口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屏上原本滚动着《旧城夜审》试演宣传，现在画面抽搐几下，变成一片黑底红字。
升堂。
两个字铺满广场。
先跑出去的游客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身上还挂着断裂的木牌，喘气、哭、打电话、抱住亲人。外场工作人员和临时赶来的保安围在一起，不知道该先扶人，还是先封口。
下一秒，广场地砖下浮出一条条红线。
红线绕过积水，绕过花坛，绕过夜游售票亭，最后在广场中央勾出一个巨大的方形。
像审判台。
赵桂兰刚拨通女儿电话，脚下红线一亮，手机里传来的“妈？”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被拖回方形边缘。
陈野也被拽住。
他失声，喊不出，只能死死抱着那半个橘子。
韩麒冲出庙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广场外已经有两辆警车。
蓝红灯扫过城隍庙牌楼，把门神残像照得忽明忽暗。几个民警想冲进来，却在警戒线前停住。他们看不见完整夜域，只看见游客突然摔倒、挣扎、被看不见的东西拖向广场中央。
“韩队！”
外面有人喊。
韩麒抬手。
“别进线！”
他声音嘶哑，却很稳。
“所有人后退，开执法记录仪，记录现场，不要触碰游客身上的木牌！”
一个年轻民警愣了一下。
“韩队，什么木牌？”
韩麒看向他。
那一瞬间，他知道现实和夜域之间的差距有多危险。
他能看见罪签。
别人看不见。
可看不见，不代表伤害不存在。
“先照我说的做！”
年轻民警立刻照办。
执法记录仪红点亮起。
广场电子屏上，弹幕重新滚动。
“外场也有戏？”
“警车都来了，太沉浸了吧。”
“这要不是剧本就吓人了。”
“继续审！”
每一句弹幕落下，广场红线就亮一分。
陆沉从庙门里出来。
他没有拿黑马灯。
白瓷抱着灯跟在后面，灯罩裂纹里有暗红光，像伤口没结痂。陆沉走得很慢，胸口的疼还没退，每一步都像踩在井水和香灰混成的泥里。
林抱朴扶着门框。
“这就是你说的外面至少有现实？”
陆沉看着广场。
“有。”
林抱朴冷笑一声。
“现实正在直播我们。”
广场外不止有警车。
还有夜游项目预热时请来的自媒体、附近居民、闻讯赶来的粉丝，以及被直播间推送吸引来的围观者。很多人举着手机，隔着警戒线拍。镜头里拍不到判官愿，只拍到人群突然跪倒、尖叫、互相拉扯，像一场大型事故。
温既白最想要的东西出现了。
公共观看。
判官愿在广场中央重新成形。
它不再装成城隍。
黑纸和弹幕缠成一座高台，台上没有脸，只有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有的来自旧愿，有的来自直播间头像，有的来自围观者手机屏幕反射的光。
它的声音从电子屏、扩音器、手机外放和广场广播里同时响起：
“公审。”
“凡入堂者。”
“皆可旁听。”
游客们胸前木牌再次翻面。
真名、罪名、愿望互相挤压，像三张纸要被同一枚钉子钉穿。
许照微抱着证物袋站在庙门口。
她的脸被警灯照得一半红一半蓝。
韩麒走到她身边。
“现在要公开吗？”
许照微看向广场外。
外面有同事，有游客家属，有警察，有举着手机的人，也有她认识的档案馆主任。主任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显然已经看见她抱着城隍庙封存材料从夜游项目里跑出来。
公开，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做安静查档案的人。
不公开，判官愿会把这些人重新拖回堂上。
许照微把证物袋抱紧。
“公开。”
她刚往前走一步，电子屏上立刻弹出她的脸。
不知哪个摄像头对准了她。
屏幕下方自动生成字幕：
伪证者作证。
人群一阵骚动。
“她是谁？”
“项目演员吗？”
“伪证者是什么意思？”
许照微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胸前那块“伪证”木牌。
木牌还在。
黑水已经干了，留下难看的水痕。
陆沉走到她身侧。
“你不用一个人站。”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
“我作证，你别替我说。”
陆沉点头。
“好。”
韩麒打开执法记录仪，站到她另一侧。
“说事实。”
许照微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广场电子屏。
“我是市档案馆许照微。”
广场广播把她的声音放大。
“我不是演员。”
电子屏字幕抖了一下。
伪证者作证几个字没有消失。
判官愿等着她被人群质疑。
许照微没有急着辩解。
她举起第一份证物。
“这是城隍庙改造前档案复印件，神像迁移记录缺失。”
第二份。
“这是许敬山庙祝旧录音原始片段，原句是‘民愿可听，不可售。民怨可查，不可演’。”
第三份。
“这是文旅项目剪辑版，把‘不可’改成了‘可审’。”
第四份。
“这是城隍印缺角残件，上刻八字：民愿可听，不可售。”
她每说一句，韩麒就让执法记录仪对准证物编号。
外面的年轻民警也开始同步记录。
现实的红点一个个亮起来。
判官愿的黑台第一次晃动。
因为它可以吞弹幕，可以吃叫好。
但它不能让所有记录仪同时闭眼。
广场外，有人终于放下手机。
赵桂兰的女儿挤到警戒线边，哭着喊：
“妈！”
赵桂兰在红线里抬头。
她胸前木牌上的“欺亲”两个字正在变淡。
判官愿不甘心。
它把电子屏切到另一段画面。
许照微在总控室复制文件。
画面被剪得很短，看上去像她偷偷拷走项目资料。
字幕弹出：
伪证者窃档。
人群里有人开始议论。
许照微脸色白了一下。
韩麒低声说：“别跟剪辑争。”
许照微点头。
她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片灶房账纸。
纸边已经烧黑，残印缺了右下角。
“这是我外祖父许敬山留下的账纸。”
她看向人群。
“他三年前封存城隍印缺角，参与了神位封存。我作为亲属，过去一直查这件事，也一直不敢公开，因为公开会牵连他。”
她停了停。
“现在我公开。”
电子屏上的“伪证者”三个字裂了一道缝。
许照微继续说：
“许敬山不是无错的人，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人。”
“但这份材料是真的。”
“谁要审我，可以之后按现实程序来。”
“现在先救人。”
“公开不是让你们替我判谁有罪，是让证据别再被剪成一场戏。”
这句话落下，广场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所有人信她。
而是因为她没有要求所有人立刻信她。
她只把证据摆出来，把自己也摆出来。
陆沉看见广场红线松了一点。
判官愿的高台发出刺耳噪声。
“现实程序。”
“拖延。”
“未判不得散。”
韩麒上前一步。
“那就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