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待定的新娘
孟雨禾母亲到现场时,鞋都穿反了。
她五十岁上下,头发用黑夹子胡乱别着,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有户口本复印件、女儿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还有一张两寸证件照。
证件照被她用塑封袋单独装着。
像怕风把女儿吹走。
她一下车就往警戒线里冲。
“我女儿呢?”
韩麒拦住她。
“孟阿姨,我们正在找。”
“我问你我女儿呢!”
她声音发抖,却不是哭腔。
更像一路上把哭压在喉咙里,压到现在只剩硬邦邦的刺。
韩麒没有让开。
“现场有危险,您不能进去。”
孟母看见泥坑里的纸新娘。
脸一下白了。
她踉跄一步,又站住。
“那不是我女儿。”
纸新娘的红盖头微微一动。
围挡上的项目海报忽然刷新。
城市蓝脉的宣传语消失,变成一张红底婚帖。
新娘:孟雨禾。
母亲:孟素琴。
亲眷已到。
请签喜书。
孟母手里的文件袋猛地鼓起。
里面那张两寸证件照贴到塑料袋内侧,照片里的孟雨禾慢慢换上红色嫁衣。
“别看。”陆沉说。
他伸手把文件袋按住。
黑马灯隔着布袋亮起,照片上的红嫁衣退了一寸。
孟母死死盯着他。
“你是谁?”
“陆沉。”
“你能找我女儿?”
陆沉停了一下。
“我能帮她把名字先守住。”
“先守名字,不替她答应。”
这句话不太像保证。
但孟母听懂了。
她把文件袋抱回怀里,往后退半步,站在警戒线外。
“她没订婚。”
韩麒说:“我们知道。”
“她没有男朋友。”
“知道。”
“她不喜欢红色,她连公司年会都穿黑毛衣。”
“嗯。”
“她不会自愿嫁给什么河神。”
孟母声音忽然高起来。
“谁敢说她自愿,我就跟谁拼命。”
纸新娘身上的红纸哗啦响。
像有人翻动婚书。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在旁边小声说:“阿姨,网上已经有人发了,说这可能是地方民俗复原活动,还说孟雨禾是不是项目宣传人员……”
韩麒回头。
工作人员立刻闭嘴。
但已经晚了。
孟母拿出手机。
她不会熟练搜索,手指点了好几次,才点开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正是泥坑。
不知道谁隔着围挡拍的。
配文写着:
新城水廊惊现河神娶亲,新娘身份疑为项目内部人员,七月十五沉浸式民俗活动提前预热?
下面评论滚得很快。
有人说刺激。
有人说营销牛。
有人问能不能报名当宾客。
还有人贴出孟雨禾工牌照片,说新娘长得挺漂亮。
孟母看了三秒,手机差点掉下去。
周令仪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她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脸色比在城隍庙那夜更差,手里提着电脑包。
看见陆沉,她先说:
“我不是来将功补过。”
陆沉说:“那你来干什么?”
“删东西。”
周令仪打开电脑,蹲在警车引擎盖旁。
“视频源头不是普通用户。有人提前布了话题词,自动抓取现场图片,生成婚俗文案。模式和城隍庙夜审项目后台很像,但更轻。”
韩麒问:“能查到谁?”
“需要时间。”
“先把孟雨禾个人信息压下去。”
周令仪抬头。
“我可以联系平台应急接口,但压不干净。”
孟母忽然看向她。
“压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周令仪沉默一秒。
“意思是已经有人存了、转了、截图了。”
孟母手指发抖。
“我女儿失踪了,你们还让他们拿她开玩笑?”
周令仪没有辩解。
她把电脑放低一点。
“我现在删。”
“删一条算一条。”
白瓷站在孟母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衣角。
孟母低头看她。
白瓷说:“她在水里说,你不要签字。”
孟母眼圈一下红了。
“她还说什么?”
白瓷听了很久。
泥坑里的梳齿声一下一下。
她小声说:“她说,她把半张图藏起来了。”
许照微立刻问:“藏哪?”
白瓷摇头。
“听不清。水太吵。”
纸新娘忽然抬手。
她没有手指,只有一截纸糊的袖口。
袖口指向孟母手里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内侧开始起雾。
雾气凝成两个字:
签字。
孟母下意识抱紧文件袋。
地上的泥水往她脚边爬。
韩麒要拉她走,泥水却比人快。
一张红纸从水里浮起来,贴到孟母鞋面。
上面写:
新娘孟雨禾,自愿嫁河。
母亲孟素琴,亲笔作证。
纸上空着一处签名。
孟母脚被黏住,动不了。
她弯腰去撕,红纸像长进鞋里。
纸新娘轻轻笑。
“亲眷签了。”
“喜事就成了。”
陆沉把黑马灯取出来。
灯火照到红纸上,纸面冒出黑烟。
但红纸没有掉。
它在等孟母低头。
等她慌乱。
等她为了救女儿,签下任何东西。
陆沉伸手按住红纸边缘。
指尖立刻被烫出一道细口。
血滴到纸上。
红纸上的“自愿”两个字扭了一下。
这不是孟雨禾写下的自愿,是被套到她名字上的词。
孟母看见血,猛地清醒。
她抬起脸,冲泥坑里的纸新娘喊:
“我不签!”
纸新娘动作停住。
孟母声音破了。
“我女儿就是死了,我也不替她签这种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不锋利。
但硬。
鞋面上的红纸被黑马灯火燎出一个洞。
韩麒趁机把孟母拉出泥水。
许照微弯腰夹起那张残纸。
残纸上的“自愿”只剩半个“自”。
周令仪看着屏幕。
“热搜词掉了一截。”
陆沉问:“掉多少?”
“不多。”
她抿了抿唇。
“但证明现实里的拒绝有用。”
纸新娘低下头。
红盖头边缘渗出水。
她像是生气了。
又像是觉得更有趣。
围挡外忽然传来唢呐声。
不是录音。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高楼、工地、警戒线,落在所有人耳边。
许照微抬头看向北面。
“那边以前是什么?”
她自己回答了。
“梳妆桥。”
林抱朴退了一步。
“别去。”
陆沉看他。
林抱朴脸上少见地没了玩笑。
“现在去,桥会认宾客。”
韩麒问:“不去呢?”
林抱朴指向泥坑。
“那就等它来接新娘。”
白瓷忽然捂住心口。
“她在桥下。”
陆沉看向她。
“孟雨禾?”
白瓷点头。
“她说半张图在桥上。”
风从北面吹来。
泥坑里的纸新娘慢慢抬头。
红盖头下空白一片。
可陆沉感觉她在笑。
“梳妆。”
“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