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次新娘

第7章 三次新娘

旧河村在新城水廊北边。

地图上还叫村,其实只剩一条老街、半座祠堂和几排没拆完的旧屋。新路从村口穿过去,路灯很亮,把墙上的拆字照得发白。

韩麒带人到时,天刚亮。

村口石碑被围挡挡住一半,只露出“旧河”两个字。石碑下压着一条红线,红线另一头没入排水沟。

排水沟里没有水。

可红线湿得滴水。

陆沉刚下车,路边一家关门小卖部的卷帘门就响了一下。

门缝里有黑水往外看。

韩麒看见了。

“还盯着你?”

陆沉说:“嗯。”

“影响行动吗?”

“它知道我在哪。”

韩麒把记录仪打开。

“那让它也录上。”

许照微背着资料包,走到石碑前拍照。

“旧河村以前不叫旧河。”

金阿婆从村口阴影里出来。

她像一夜没睡,手里仍拎着那只竹篮。

“叫渡口村。”

许照微看她。

“什么时候改名?”

“九八以后。”

金阿婆说完,绕过众人往老街里走。

韩麒拦住她。

“金桂枝,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金阿婆停下。

“我若不配合,你们也会进村。”

韩麒说:“是。”

“那就进。”

她看向陆沉。

“但别让这孩子拿梳子进祠堂。”

白瓷把旧木梳抱得更紧。

“为什么?”

金阿婆看着她,眼里有说不清的怕。

“祠堂记得梳子。”

老街很窄。

两边屋檐低,墙根长青苔。门多,门也旧。木门、铁门、半塌的院门,一扇一扇从陆沉身边过去。

每一扇门缝里都有一点水光。

像一整条街的门都醒着。

林抱朴走在最后,嘴里念念有词。

白瓷回头问:“你在念咒?”

“我在骂人。”

“骂谁?”

“年轻时的我。”

白瓷没听懂。

陆沉听见了。

他没有问。

有些话走到祠堂门口,自然会漏出来。

旧河祠堂门楣已经歪了。

门上贴着两张褪色门神,左边只剩半张脸,右边的刀被雨水泡成一条黑线。门槛上摆着三只旧木盆,每只木盆里都有半盆清水。

水面各漂着一张红纸。

第一张写:

沈月娘。

第二张写:

何盼。

第三张写:

孟雨禾。

许照微立刻拍照。

韩麒问金阿婆:“谁放的?”

金阿婆盯着三只木盆。

“不是人放的。”

韩麒说:“我只问可查的。”

金阿婆嘴唇抿紧。

过了一会儿,她说:

“第三只昨晚没有。”

这说明孟雨禾这张不是旧账,是昨夜才被写进去的。

祠堂门内传来唢呐声。

很轻。

像隔着好多年。

陆沉看向三张红纸。

沈月娘的红纸边缘发黑,像被火燎过。

何盼的纸被水泡得最软,字却最清楚。

孟雨禾那张很新,红得刺眼。

白瓷忽然蹲下。

她看着何盼那张纸。

“她不是新娘。”

金阿婆手里的竹篮晃了一下。

韩麒问:“何盼是谁?”

许照微翻出九八年的材料。

“旧河小学教师。洪水期间失踪。材料里写,她为救学生下水,后被认定失踪。”

白瓷摇头。

“不是这样。”

她抬头看金阿婆。

“她被人喊回去了。”

金阿婆脸上的血色退干净。

祠堂里的唢呐声停了。

门槛上的三盆水同时起波。

第一盆水里浮出一段画面。

民国的旧渡口。

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年轻女人站在梳妆桥边,手里攥着剪刀。她身后有人追来,喊她“月娘”,说家里已经收了聘钱,说过了桥就算嫁,说回头就是丢全族的脸。

女人没有上轿。

她把剪刀扔进河里,转身往桥外跑。

画面被一枚铜钱压住。

水面变红。

第二盆水里,是九八年的雨。

何盼穿着湿透的白衬衫,把两个孩子推上土坡。她本来已经爬上岸,却听见身后有人喊:

“何老师,回来签个字!”

她回头。

岸上有几个人撑着伞。

伞下递出一张纸。

纸上压着铜钱。

白瓷突然捂住头。

陆沉扶住她。

“别看了。”

她却抓住陆沉袖子。

“她不是要签字。”

“她要把孩子名字划掉。”

第三盆水里没有画面。

只有孟雨禾的声音。

“我找到原始底图了。”

“旧河没有断。”

“他们把河写死了。”

水面上浮出一只手。

那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

背景里有人说:

“孟小姐,项目已经过审,你现在翻旧图,没有意义。”

孟雨禾说:“我已经发给警方。”

另一个男声响起。

“你发出去的东西,不一定会以你想要的方式被看见。”

陆沉认得那个声音。

秦舟。

韩麒立刻让人录下。

可记录仪屏幕忽然进水。

不是外面进水。

是屏幕里面起雾。

周令仪从后面挤过来,接过记录仪。

“别关机。”

她把自己的电脑包垫在石阶上,迅速接线。

“我试着直接导出缓存。”

韩麒看她。

“你怎么来了?”

周令仪头也不抬。

“你们所有工作群都在说旧河村,我不来,等着网上先剪辑吗?”

祠堂内忽然传来掌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陆沉掌心的“未还”水线猛地发凉。

门缝里不是祠堂。

是喜宴。

八仙桌排得很长,红布盖桌,碗筷摆齐。桌边坐着很多没有脸的纸客,纸客中间空着三个位置。

椅背上分别贴着:

月娘。

何盼。

雨禾。

金阿婆低声说:“别进去。”

韩麒说:“里面可能有证据。”

“证据会请你坐下。”

金阿婆看向白瓷。

“坐下就要吃席,吃席就要认亲。”

白瓷手里的木梳忽然自己梳了一下空气。

断齿划过她掌心。

水里浮出一个孩子的哭声。

“何老师。”

白瓷脸色白得吓人。

“她救的孩子里,有一个没名字。”

林抱朴一直站在祠堂外。

听到这句,他终于开口:

“有名字。”

所有人看向他。

林抱朴盯着第二盆水。

“那孩子姓林。”

金阿婆猛地回头。

“你还敢回来?”

林抱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也不想。”

白瓷看着他。

“你是那个孩子?”

林抱朴没有回答。

祠堂门缝里的喜宴忽然齐齐转头。

那些没有脸的纸客看向林抱朴。

纸嘴裂开。

“逃席者。”

“回席。”

林抱朴腰间那块“暂押待还”的旧庙会牌亮了一下。

上面的字慢慢被水浸透。

暂押待还。

变成:

旧席未还。

韩麒伸手去拉他。

林抱朴后退一步。

“别碰。”

“你们要查三次新娘,先从我这笔烂账查。”

他看向陆沉。

“但别让我进祠堂。”

祠堂门开得更大。

里面的喜宴热气扑出来。

不是饭香。

是河泥、旧酒和红纸烧焦的味道。

三只木盆里的红纸同时翻面。

背面写着同一句:

新娘自愿。

白瓷咬住嘴唇。

何盼那张纸上,“自愿”两个字底下,慢慢浮出很浅的一行小字。

不愿。

陆沉把黑马灯提起。

“先拍。”

许照微、韩麒、周令仪几乎同时动作。

拍照。

录像。

导出。

备份。

祠堂里的纸客开始拍桌。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们想请我们吃席。”

他看着门里的黑水。

“那就先把菜单写清楚。”

门内唢呐声陡然变尖。

八仙桌尽头,慢慢滚出一枚铜钱。

铜钱停在门槛边。

正面写:

良辰。

背面写:

何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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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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