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门看见你

第6章 水门看见你

陆沉回到回春铺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推门前先停了一下。

门缝里有水光。

很细。

像有人拿一根针,沿着门缝挑开了一线河面。

白瓷抱着旧木梳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它还在看。”

陆沉点头。

他没有立刻开门。

黑马灯挂在手腕上,火苗低得只剩一点红。掌心那道“未还”门缝不疼,却一直湿,像皮肉底下藏着一滴怎么也擦不干的水。

林抱朴从巷口走过来。

“别站门口发呆。”

陆沉看他。

“门口最危险?”

“现在对你来说,所有门口都危险。”

林抱朴抬脚踢了踢回春铺门槛。

“门债上身的人,最好少进少出。你刚借了水门的路,它会顺着所有门缝找你。找到了不一定立刻收债,但它会记。”

白瓷问:“记什么?”

“记你从哪扇门进,哪扇门出,带了谁,欠了谁。”

陆沉把手掌摊开。

水线又往腕骨上爬了一点。

“如果不还?”

林抱朴看着那道水线,脸上没笑。

“门会替你选一条路。”

回春铺里传出轻轻一响。

像旧钟走了一格。

可铺子里的钟早就坏了。

陆沉推门进去。

门开的一瞬,门后不是柜台。

是黑水。

水面上漂着一截红灯笼,灯笼里有东西轻轻敲壳。

白瓷倒吸一口气。

陆沉把黑马灯往前一照。

水退了。

柜台、旧物、遗照框重新回到原位。

只有门后地面湿了一块。

湿痕像一只眼。

韩麒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赵明远醒了。”

陆沉把门关上。

门缝里的水光没有消失。

“说什么?”

“他说孟雨禾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不是他。”

“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韩麒声音沉下去。

“秦舟。”

陆沉看向林抱朴。

林抱朴听见名字,脸色不出意外地难看。

韩麒继续说:“赵明远说三天前晚上,孟雨禾在项目资料室和一个外来顾问吵过。那人戴口罩,签访客登记时写的是秦舟。监控后来被覆盖,只剩门禁记录。”

陆沉问:“秦舟失踪后还敢用真名?”

“也可能是故意让我们看到。”

韩麒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孟雨禾匿名寄给我们的举报材料,不是半份底图。”

“是什么?”

“一张照片。”

照片很快发到陆沉手机上。

画面是在资料室拍的。

一只手掀开蓝色底图,底图下面压着一枚铜钱。

铜钱一面刻着良辰。

另一面刻着一个很小的秦字。

白瓷看见照片,旧木梳突然震了一下。

断掉的三根梳齿处渗出水。

水在柜台上写出一行歪斜的字:

别让他数钱。

陆沉问:“谁?”

白瓷闭上眼听。

铺子里很多旧物同时安静下来。

连巷口的夜风都像被门缝夹住。

过了很久,她才说:

“孟雨禾。”

许照微凌晨两点到回春铺。

她带来两只档案袋。

一只新。

一只旧。

新的袋子上贴着警方协查标签,里面是水系项目基础资料复印件。旧的袋子是从档案馆临时库里调出来的,封皮发黄,边角起毛。

许照微把旧袋子放到柜台上,没急着打开。

“我在地方志附录里找到了旧河村三次异常记录。”

林抱朴坐直了。

“你们档案馆效率这么高?”

许照微看他。

“我停职期间没工资,只能用效率证明我还有用。”

她打开档案袋。

第一张是民国二十三年的报纸剪影。

标题很小:

旧河渡口新妇落水。

第二张是九八年洪水后的手写材料。

题目:

女教师何盼失踪情况说明。

白瓷手里的木梳“啪”地掉在地上。

陆沉弯腰捡起。

木梳断齿处更冷了。

“何盼。”

白瓷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像她自己。

像一个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刚碰到空气就要碎。

许照微看向她。

“你认识?”

白瓷摇头。

“不知道。”

她又点头。

“但这个名字在我手里疼。”

第三张材料是现在的失踪登记。

孟雨禾。

三张纸摆在一起。

民国新妇。

九八女教师。

当前资料员。

时间隔得很远,纸张颜色不同,字迹不同。

但每张纸右下角都压过一个圆痕。

像铜钱拓过。

林抱朴伸手要碰,被陆沉按住。

“你知道?”

林抱朴把手缩回去。

“旧河渡口以前有种封口钱。”

许照微问:“封口?”

“谁家出了丑事,不想闹到族里、官里、街面上,就用红线穿一枚钱,压在婚书、和解书、赔偿书、失踪说明上。”

韩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他一直没挂。

“这是违法证据?”

林抱朴说:“以前不叫证据,叫规矩。”

韩麒冷声道:“现在叫证据。”

回春铺门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

是有人在门外用指甲轻轻刮门板。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沉看向门缝。

水线从门缝下漫进来,在地上慢慢聚成一枚铜钱形状。

铜钱中央有字。

良辰。

林抱朴脸色一变。

“别让它进账。”

陆沉把黑马灯压过去。

灯火照到水钱上,水钱没有散,反而翻了一面。

背面浮出一个名字。

秦舟。

许照微立刻拍照。

韩麒在电话那边说:“我现在申请查秦舟在水系项目的所有门禁和资金往来。”

“先查接触链,不把他直接写成唯一结论。”

陆沉盯着地上的水钱。

水钱慢慢退向门缝。

退走前,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不是秦舟。

是温既白。

声音温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第三个样本,已进入观察期。”

“门债反应良好。”

“陆先生,别急着还。”

话音末尾传来一声闷响,像木头落在石座上。陆沉认出那是无字惊堂木的声音。温既白把它带到了河边,拿它压住水声,像要让整条河只剩下他写好的婚礼口径。

门缝里的水光熄了。

回春铺重新安静。

白瓷捡起旧木梳,抱在怀里。

“他在用你测试门。”

陆沉合上掌心。

水线在皮肉下轻轻一跳。

“那就先查他把门开在哪。”

许照微把三张旧记录重新排好。

“民国新妇,九八何盼,现在孟雨禾。”

韩麒说:“明早去旧河村。”

林抱朴看着那三张纸,忽然说:

“不是明早。”

众人看他。

他指向回春铺门外。

门缝下又渗进一点水。

水里漂着半截红线。

“旧河村已经来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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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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