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路
门缝亮起时,陆沉先闻到的是潮木头味。
不是河腥。
是老门板在水里泡久了,漆皮翻起、门轴生锈、里面还闷着一口没散掉的旧气。
黑马灯裂纹里那道细线慢慢张开。
像一只眼。
林抱朴一把按住陆沉手腕。
“别开。”
陆沉看向桥下。
半张底图已经沉到水面以下,只剩一角蓝线还在挣扎。桥中央的纸人开始替红轿整理轿帘,动作很慢,像故意给宾客留时间。
桥下又传来孟雨禾的声音。
“别为了我开。”
声音断断续续。
“桥会记账。”
陆沉问:“那为了谁能开?”
水里沉默一瞬。
远处工地大门忽然传来拍打声。
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被困在门内。
他大概是工程测绘员,胸前挂着工作牌,半个身子被灰砖缝里伸出的水草缠住。水草不像植物,更像一条条湿纸绳,上面写满“伴郎”“抬轿”“证婚”之类的字。
韩麒立刻带人过去。
可工地大门从里面锁死。
门明明是铁门,门缝里却渗出黑水。
测绘员拍门拍到掌心出血。
“救我!”
“我没收钱!图不是我改的!”
纸人们听见这句话,齐齐转头。
其中两个纸人从桥上下来,脚不沾地,朝大门飘去。
金阿婆脸色变了。
“它要抓人补席。”
林抱朴骂道:“这就是为什么不能乱开门。”
韩麒拔出伸缩警棍,试图撬门。
铁门纹丝不动。
许照微看向测绘员胸牌。
“赵明远。”
她打开平板翻资料。
“他是水系一期测绘外包人员,孟雨禾最后一次调取底图,申请人就是他。”
门内的赵明远急得哭出来。
“我不知道她会失踪!”
“我只是把旧图给她看了!”
纸人已经到了门前。
它们隔着铁门,对赵明远弯腰。
“伴郎已定。”
赵明远胸牌上的名字开始变。
赵明远。
赵伴郎。
陆沉抬起黑马灯。
林抱朴压低声音:
“门神残箓很残,只够一次。你现在开的是工地门,不是梳妆桥。后面怎么办?”
陆沉说:“先救活人。”
“你知道代价?”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开?”
陆沉看着门内赵明远已经开始模糊的胸牌。
“城隍庙教的是不要抢堂。”
他把灯火贴近铁门。
“不是看着人被写死。”
门神残箓亮到发白。
铁门上的黑水忽然停住。
门缝里传来一声很沉的叹息。
不像人。
也不像神。
更像一扇多年没人推开的门,终于记起自己还能开。
陆沉掌心贴上铁门。
“借路。”
黑马灯火线钻进门缝。
铁门没有打开。
门上却浮出另一扇门的轮廓。
旧木门。
门环缺一半。
门槛泡在水里。
门后有人看陆沉。
那目光湿冷,贴着他的眼睛、喉咙、胸口,一寸寸往下记。
林抱朴低声说:“别对视。”
已经晚了。
陆沉看见门后是一条黑河。
河面漂着很多门。
木门、铁门、防盗门、病房门、旧祠堂门、回春铺的铺门。
每一扇门后都有水声。
有个没有脸的门神残影站在河中央,手里拿着半片门闩。
它问:
“借给谁?”
陆沉说:“赵明远。”
门神残影又问:
“为何借?”
陆沉没有说他有用,也没有说他是证人。
“他还活着。”
“救出来再问,不替他脱责。”
门神残影沉默。
桥上的纸人开始尖笑。
“活人也可上席。”
“活人也可送亲。”
门神残影把半片门闩抬起。
“借路一次。”
“门后见你。”
铁门震了一下。
赵明远身后的水草断开。
韩麒抓住机会,把人从门里拖出来。赵明远摔在地上,大口喘气,胸牌上的“伴郎”两个字一点点退回去。
纸人扑了个空。
它们纸脸上的胭脂裂开。
桥上的红灯同时暗了一盏。
许照微冲过去。
“底图在哪?”
赵明远咳得说不出话,只伸手指向自己安全帽。
韩麒取下安全帽。
帽衬夹层里塞着一张防水纸。
许照微展开。
半张测绘底图。
和桥下沉掉的那半张正好相反。
她看了三秒,脸色难看。
“水廊主线压着旧河道。”
赵明远终于缓过来。
“不是我改的。”
“原图上旧河道要避让,后来变更图把河道标成废弃暗渠。孟雨禾发现水位不对,问我要原始底图,我给了她一半。”
韩麒问:“另一半呢?”
赵明远看向梳妆桥。
“她说她带去现场复核。”
桥下水面浮出一串气泡。
孟雨禾声音很轻。
“我在这里。”
“图也在这里。”
“但别开第二次门。”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多了一道细黑线。
像门缝。
线里渗出一点水。
水没有往下滴,而是沿着他的生命线慢慢流,最后停在手腕处,形成两个小字:
未还。
白瓷看见了。
“疼吗?”
陆沉合上手。
“还行。”
林抱朴冷笑。
“他说还行,就是不行。”
韩麒扶着赵明远,回头问:
“门债?”
林抱朴看着陆沉掌心。
“借路不是白借。门后那东西记住他了。”
许照微问:“会怎样?”
林抱朴抬头看向工地四周。
所有围挡上的小门、设备箱门、临时厕所门、警车车门,都在同一时间渗出细水。
每一道门缝里,都像有一只眼在看。
“以后这场夜域里,只要有门,它就知道陆沉在哪。”
纸新娘的笑声从泥坑方向传来。
“宾客借路。”
“门债入账。”
梳妆桥上的红轿慢慢转向陆沉。
轿帘掀起一角。
里面没有孟雨禾。
只有一张湿透的婚书。
婚书上,陆沉的名字被写在宾客栏。
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携门者,可代送亲。
韩麒脸色一沉。
“它想把你变成送亲人?”
陆沉看向桥下。
水面深处,孟雨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别送我。”
“送河回去。”
桥下那半张底图彻底沉入黑水。
红灯一盏盏亮起。
唢呐声退远。
梳妆桥也跟着变淡。
金阿婆忽然开口:
“今晚只是认路。”
她捡起白瓷掉在地上的旧木梳,重新放回她手里。
“七月十五才是良辰。”
白瓷握着木梳,断齿割破掌心。
血珠冒出来。
木梳没有吸血。
它只是轻轻震了一下,像记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
白瓷怔住。
“盼。”
陆沉看她。
“什么?”
白瓷盯着木梳断齿。
“这把梳子,以前梳过一个叫盼的人。”
金阿婆手一抖。
竹篮掉在地上。
针线、红布、旧剪刀撒了一地。
她看着白瓷,嘴唇哆嗦。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
风从桥上吹来。
桥彻底消失。
灰砖路面恢复干燥。
只有陆沉掌心那道门缝还在渗水。
还有远处泥坑里的纸新娘,轻轻唱完最后一句: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