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抢亲队
新城商业水街白天叫水街。
夜里,它更像一条被灯带缝起来的河。
两边是餐饮店、文创铺、拍照点和还没撤掉的开业花篮。水廊从中间穿过,浅水反着霓虹。原本这里该有游客、外卖员、店员和巡逻保安。
陆沉他们赶到时,人都在往外跑。
不是全跑得掉。
一个卖糖水的摊主把锅都忘在炉子上,热糖浆沿着锅沿往外冒,甜味和水腥味混在一起。穿汉服拍照的女孩拎着裙摆往出口挤,裙角被地上的红水粘住,同行的男生蹲下去扯,越扯越像在撕一张湿透的婚书。保安拿着喇叭喊“不要拥挤”,喇叭里却断断续续放出唢呐声,急得他直接把电池抠了。
水街入口的电子牌变成了红底金字:
良辰将近。
宾客请留步。
几个年轻游客被困在自拍桥上,手机举在手里,屏幕里还停着刚生成的纸婚照。照片上,她们穿着红嫁衣,身后站着一排没有脸的伴娘。
现实里,桥栏外真的站着一排纸人。
纸人穿粉红短褂,手里捧着红布。
它们没有脸,却同时朝桥上几个女孩侧了侧头。
“伴娘已到。”
“请新娘上轿。”
韩麒带着民警冲过去。
桥面忽然变长。
明明只有十几米的自拍桥,一下拉成看不见尽头的湿石桥。桥下浅水变黑,水里漂着一张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都在笑。
笑着笑着,红盖头就落了下来。
周令仪蹲在入口台阶上,接入水街投屏系统。
“二维码源头在中心广场。”
她声音很快。
“AR滤镜、商场投屏、停车场小程序,全被串起来了。有人提前布了现场局域服务器。”
许照微问:“秦舟?”
“大概率。”
周令仪把一张日志放大。
设备名:
umbrella-node-07。
韩麒看了一眼。
“黑伞。”
陆沉望向水街深处。
中心广场有一座临时舞台,本来用于周末水幕秀。现在水幕亮着,投出来的不是广告,而是一封巨大的婚书。
新娘名单不断滚动。
陈思萌。
李婉。
周小雅。
赵雨晴。
还有更多名字。
每刷新一次,桥上的纸人就往前一步。
白瓷脸色越来越白。
“她们不是都在桥上。”
“还有谁?”
“看过照片的人。”
她指向两边店铺。
有店员站在门口发抖。
她们没有上传照片,只是在店里看了投屏。可胸前工牌上的名字开始渗红,像被人用水笔描了一遍。
林抱朴骂了一声。
“看热闹也算参与。”
陆沉想起温既白录音里的话。
参与才是。
这一次,参与不需要签字。
不需要拜堂。
只要扫码、上传、观看、转发,名字就可能被拉进名单。
孟母也跟来了。
女民警拦不住,只能紧紧跟着她。
孟母看着水幕上滚动的名字,忽然转身冲向围观人群。
“别拍了!”
她嗓子都喊破。
“你们别拍了!”
有人已经吓得收手机。
也有人慌乱中还举着镜头。
下一秒,那人的手机屏幕里出现一只纸手。
纸手从画面深处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男人尖叫。
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裂开,裂纹里渗出红水。
韩麒冲过去把人拖开。
“全部关机!不要拍照,不要扫码,不要看投屏!”
声音在水街里回荡。
水幕上的婚书却同步浮出另一行字:
宾客噤声。
抢亲继续。
纸人队伍动了。
它们分成两拨。
一拨上桥,去拉那几个被标成新娘的游客。
另一拨走向店铺,把胸牌渗红的店员往水边推。
陆沉提起黑马灯。
灯火照到纸人身上,纸人动作一顿。
但没有退。
它们手里的红布展开,红布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有些名字清楚。
有些只有半个字。
有些是网名。
周令仪咬牙。
“它把平台昵称也当名字抓。”
许照微说:“名不完整,应该还能抢回来。”
“怎么抢?”
陆沉看着红布。
“让她们自己把名字说回来。”
“再让身边的人说一件现实里只有他们知道的事。别让照片和网名替她们认关系。”
韩麒立刻反应过来。
“所有人听我说!”
他站上台阶,举起警官证。
“被困人员,先说自己的真实姓名,再说你今天和谁来的、做什么来的!同伴叫她平时的名字,店员拿工牌和排班作证。不要说网名,不要说新娘!”
第一个女孩哭得发抖。
“我叫陈思萌!我和李婉来拍毕业照,票在我口袋里!”
她说完,桥上红布里的“陈思萌”三个字抖了一下。
旁边的李婉哭着接上:“她叫陈思萌,今天是我拉她来拍照的!”许照微立刻让民警把两人的话和门票一起记录。
白瓷抱着旧木梳,跟着小声念了一遍。
木梳断齿亮了一下。
纸人抓向陈思萌的手缩回半寸。
第二个女孩哭着报。
第三个店员也报。
一时间,水街上到处都是人报名字的声音。
真实姓名。
同行的人。
来水街的理由。
工牌和排班。
很乱。
很不整齐。
一点也不像仪式。
有个店员吓得只会说“我姓周”,同班同事立刻把她的工牌翻过来,念出她今天的排班和负责的柜台。一个戴眼镜的游客原本只会哭,孟母冲过去抓住她肩膀,一字一句教她说:“我是活人,我叫自己的名字。”女民警把名字、同伴和排班写在外卖纸袋背面,写满一面就翻过去继续写。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很土,很笨,也很慢。
可每多一个真实信息,水里那条红线就要松一点。
但红布上的名字开始被现实信息扯住。
纸人动作变慢。
林抱朴看得愣了一下。
“这也行?”
陆沉说:“婚书要改关系,现实关系就把人往回拉。”
许照微抬头看他。
“你这次倒是学得快。”
“城隍庙补的课。”
水幕忽然震动。
中心广场的投屏上,出现一把黑伞。
黑伞下站着一个人。
秦舟。
他比城隍庙那夜瘦很多,脸色灰白,像很久没睡。雨伞明明撑在室内,伞面却一直滴水。
韩麒立刻示意警员包过去。
秦舟抬头,看向摄像头。
“别过来。”
他抬起手。
手腕上缠着红线。
红线另一端连进水幕。
“我一断,名单就全进河。”
韩麒停住。
“秦舟,放下设备,配合调查。”
秦舟笑了一下。
“韩警官,你们调查得越快,样本越完整。”
陆沉走到水幕前。
“温既白让你这么说?”
秦舟眼皮跳了一下。
“温老师说,你一定会试着把所有事变成证据。”
“那你呢?”
秦舟没有回答。
他看向桥上被困的女孩,又看向水街两侧报名字的人。
“我只是协助。”
孟母忽然冲到水幕前。
“协助什么?”
她指着滚动名单。
“协助把别人女儿写成新娘?”
秦舟避开她的眼神。
水幕上的红线忽然绷紧。
纸人再次往前。
周令仪喊:“他在拖时间!本地服务器还有三分钟自动同步!”
“同步去哪?”
“不知道。可能外网,可能夜域账。”
韩麒说:“断电。”
周令仪摇头。
“断电会触发离线写入。”
陆沉看向中心广场后台。
那里有一扇设备间门。
门缝正在往外渗水。
门债在提醒他。
门后有路。
也有账。
林抱朴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别又开门。”
陆沉说:“不开。”
他把黑马灯递给白瓷。
“照桥。”
白瓷愣住。
“你呢?”
“走过去。”
陆沉朝设备间门走去。
每一步,门缝里的水都往外退一寸。
它认得他。
也等着他。
秦舟在水幕里盯着他。
“陆沉,你不能什么门都不开。”
陆沉没有停。
“我不开门。”
他抬脚踹上设备间门。
“我砸锁。”
门锁应声裂开。
现实里的锁坏了。
夜域里的门缝僵住。
韩麒几乎同时冲上来,和他一起撞开门。
设备间里,服务器架上绑着一把黑伞。
伞柄缠满红线。
红线接着路由器、投屏主机、扫码牌和一只小小的铜钱盒。
设备间很窄,墙上贴着水街运营排班表,角落堆着没拆封的宣传立牌,立牌上还印着“夜游打卡赢限定合照”。服务器风扇转得发烫,红线却湿淋淋地贴在机器外壳上,水顺着线头往插排里爬。韩麒先把插排踢离水迹,陆沉用检修记录夹住红线,不让它碰到铜钱盒。门外周令仪一边喊线号,一边让许照微拍下每一根线的原始位置。
盒盖上写:
伴娘待补。
陆沉没有碰铜钱盒。
他把旁边的纸质检修记录抽出来。
上面有设备编号、维护人员、安装日期。
维护人员签名:
秦舟。
韩麒拍照。
周令仪在门外喊:“拔7号线!只拔7号!那是投屏输出,不是数据盘!”
陆沉看见线标。
7号线是红色的。
像一根血管。
他伸手拔下。
水幕上的婚书猛地一暗。
桥上的纸人同时停住。
被困的女孩们趁机往桥外跑。
白瓷举着黑马灯,灯火照住桥头。
“报名字!”
她声音发颤,却很清楚。
“跑出来也要报!”
陈思萌哭着跑过桥头。
“陈思萌!”
“0321!”
“我妈尾号8867!”
白瓷跟着念。
木梳亮了一下。
纸人伸出的手断成两截。
更多人跑出来。
名字一串串落在水街上。
不是婚书。
是点名。
秦舟在水幕里后退。
他的黑伞开始漏水。
韩麒对对讲机说:“控制中心广场黑伞投影点,封存设备,搜秦舟实体位置。”
秦舟听见了。
他看向陆沉。
“你们救得了一批,救不了名单。”
陆沉拿起检修记录。
“名单也要有人维护。”
秦舟脸色变了一下。
水幕灭掉。
黑伞影子消失。
商业水街的霓虹恢复一半。
可水面没有恢复。
浅水里漂着很多小红纸。
每一张都写着一个没来得及报全的名字。
白瓷捂住耳朵。
“还有人在水里。”
韩麒让民警继续清点获救人员。
许照微蹲在水边,夹起一张小红纸。
上面只有两个字:
小雅。
没有姓。
没有证件。
没有家属电话。
陆沉看着那些漂散的半名。
抢亲队退了。
但新娘名单没有停。
水街尽头,黑水慢慢聚成一行字:
七月十五。
全城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