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抱朴的债
后堂门没有锁。
红纸贴在门心,纸角被水泡得卷起,露出下面一层旧黄符。黄符上的墨早就散了,只剩几道发黑的水痕,像有人把手指按在门上,按了很多年。
韩麒刚往前一步,门内就传来一声碗响。
咚。
金拴立刻缩了一下。
扶着他的两个纸人也停住。
唱礼声从后堂里慢慢渗出来:
旧席未还。
新席不得开。
韩麒举枪不动。
“里面有活人吗?”
没人答。
周令仪盯着电脑,手指飞快敲键。
“信号在后堂。还有一个本地存储,没断。”
许照微看向门缝。
“先取证。”
她刚抬起相机,门上的红纸就鼓起来,像有一口气从里面吹出。相机屏幕又开始泛红。
陆沉把黑马灯挡到镜头前。
灯火一压,屏幕上的红色退了一点。
“它不想让后堂被拍。”
韩麒说:“那就更要拍。”
他把执法记录仪往前送。
镜头里,后堂不是祠堂后堂。
是一排排旧课桌。
课桌上铺着红布,每张桌下都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口用白绳扎紧,绳上挂着纸牌。
纸牌没有写姓名。
写的是:
新娘。
伴娘。
外人。
欠席。
还有一张空纸牌,挂在最靠门的一张桌下。
上面只有两个湿字:
林盼。
林抱朴看见那两个字,手指一抖。
旧庙会牌从他掌心滑了一下,被他用力攥住。
陆沉看他。
“现在能说了。”
林抱朴盯着后堂。
“不是现在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说出来,它就认账。”
韩麒没有回头。
“不说,它也认。区别是我们能不能记录。”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林抱朴笑了一下。
很难看。
“韩警官,你真会扎人。”
韩麒说:“我只问一遍。林盼是谁?”
后堂里所有课桌同时响了一声。
像一整个教室的人把凳子拖开。
林抱朴闭了闭眼。
“我。”
白瓷抱着旧木梳,指节发白。
“你不是说,林盼也没死?”
“没死。”
林抱朴睁开眼。
“死的是别人给这个名字安排的席。”
门上的红纸忽然往外渗水。
水滴落在地上,变成一个又一个很小的脚印。脚印从后堂往外走,经过林抱朴脚边,又在白瓷面前停住。
白瓷低头。
脚印只有半个。
像孩子的脚。
林抱朴声音低下去。
“九八年那晚,旧河涨水。学校本来已经放假,何盼把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孩子留在教室。村里人说祠堂高,让她把孩子带来避水。”
金拴靠在纸人手里,嘴唇发抖。
“是这样。”
韩麒看向他。
金拴不敢看韩麒。
“我爸他们说祠堂高。其实祠堂后面有旧水口,水从后堂先灌。”
许照微的相机快门声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
金拴不说话。
林抱朴替他说了。
“知道。”
后堂里响起粉笔划黑板的声音。
刺啦。
门缝里浮出一块黑板。
黑板上有几行字。
值夜:
林盼。
送水:
金拴。
看门:
罗家。
韩麒立刻说:“拍。”
许照微换了角度,连拍三张。
黑板上的字开始被水冲散。
周令仪低声说:“录到了。”
林抱朴一直看着“值夜”那两个字。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司夜人,只知道晚上要看门。旧河村有规矩,喜宴、丧宴、祠堂避水,都得有一个人守最后一盏灯。灯灭了,门就关。”
陆沉想起祠堂外那张司夜人空桌。
“你守灯。”
“我守门。”
林抱朴说。
“何盼把孩子一个个往外推。她不让我回头,说回头就会被水点名。可后堂里还有哭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回了半次头。”
红灯笼全都暗了一瞬。
半次。
这个词像被祠堂嚼了一遍。
后堂门开了一条细缝。
水从缝里流出来,带出一片泡烂的作业纸。纸上写着小学生歪歪扭扭的字:
防汛演练。
不推人。
不抢门。
听何老师的话。
白瓷伸手想捡。
陆沉拦住她,自己戴上证物手套,把纸夹进袋里。
纸进袋后,水声小了一点。
像有人终于喘上气。
林抱朴继续说:
“我背出来一个孩子。”
金拴忽然抬头。
“哪个?”
林抱朴看他。
“你现在问哪个?”
金拴嘴唇哆嗦。
“我那时候在外面。我只看见你跑出来。罗建成他爸说,活出来的都别再进去。再进去,祠堂就要塌。”
“祠堂没塌。”
林抱朴声音很轻。
“是他们把门关了。”
后堂里,纸客开始敲桌。
一声一声。
像在催他入席。
白瓷手背上的“盼”字亮了一下。
她盯着林抱朴。
“那个孩子是谁?”
林抱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她手里的旧木梳。
“我不知道她后来的名字。”
白瓷愣住。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她醒来以后,不会说自己的名字。”
林抱朴声音发哑。
“她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瓷片上有半个字。何盼在后面喊,让我别把她送回旧河村。”
白瓷的旧木梳轻轻响了一声。
陆沉问:“半个什么字?”
林抱朴看着白瓷。
“盼。”
白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下意识去摸书包带。
灰绿色旧书包被她抱在胸前,边角磨得发白。
林抱朴没有把话说死。
半个“盼”只能当线索,不能替任何人补成旧席。
他只是说:
“我把她交给无灯巷一个收旧货的女人。后来我再去找,人已经不在了。那女人说,有人拿旧账来换,孩子被带走了。”
陆沉心里一沉。
旧账。
温既白。
或者更早。
白瓷问:“你为什么不继续找?”
林抱朴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有找借口。
“因为我怕。”
祠堂里安静下来。
连纸客的敲碗声都停了。
林抱朴把旧庙会牌挂回腰间,手指却一直没松。
“我怕一找,就要承认何盼还在里面。我怕一承认,就得回去。我那时候只想活。”
金拴忽然哭了。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被水呛住。
“我也怕。”
韩麒冷冷说:“怕不是免责。”
金拴用力点头。
“不是。”
他哆嗦着抬手,指向后堂。
“里面第三排,左边两个袋子不是旧河骸。是去年桥洞口挖出来的。罗建成说按旧席先放着,等七月十五换新席。段启明的人夜里拉车,程又兰让我们别关备用节点,说留着做活动彩蛋。”
周令仪骂了一声。
“彩蛋?”
韩麒问:“名单在哪?”
金拴抖得更厉害。
“后堂柜子里。有一本座次簿,还有移动硬盘。硬盘是程又兰放的。”
门缝里的水猛地上涨。
纸牌“林盼”从桌下飞出,贴向林抱朴胸口。
陆沉提灯去挡。
黑马灯刚碰到纸牌,掌心那道“未还”裂纹就疼了一下。
门债也在看。
林抱朴忽然按住陆沉手腕。
“别替我挡。”
陆沉皱眉。
“你想坐?”
“我想还一点。”
林抱朴往前一步。
红纸牌贴上他的胸口,字迹迅速往肉里渗。
白瓷急了。
“林抱朴!”
“喊得对。”
林抱朴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挤出一句笑。
“继续喊这个。”
陆沉明白了。
他转头。
“喊他现在的名。”
韩麒第一个开口:“林抱朴。”
许照微:“林抱朴。”
周令仪:“林抱朴。”
两名民警跟着喊。
白瓷喊得最用力:
“林抱朴!”
每喊一声,红纸牌上的“林盼”就淡一分。
林抱朴抬手,咬破指尖,把血按在旧庙会牌上。
“无灯巷林抱朴作证。”
他的声音一开始发抖。
第二遍稳了一点。
“何盼不是新娘。”
第三遍,他看着后堂,眼睛红得吓人。
“她是老师。”
旧庙会牌上的“暂押待还”四个字亮起来。
不是火光。
是很旧的灯光。
像一盏煤油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擦了三遍,终于能亮一口气。
红纸牌裂开。
后堂门也跟着开了。
没有全开。
只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韩麒没有让任何人先冲。
“记录仪在前,民警跟我。许照微拍照,周令仪远程备份。陆沉,看门。白瓷,不碰名字。”
白瓷用力点头。
林抱朴靠在门边,胸口还在渗血。
陆沉看他。
“你呢?”
林抱朴喘着气。
“我站着。”
他顿了顿。
“这次不跑。”
韩麒带人进了后堂。
门内的味道立刻涌出来。
石灰。
旧木头。
泡烂的纸。
还有被封太久的人骨潮气。
许照微强忍着没有后退。
她的相机一下一下拍。
第一排编织袋。
第二排纸牌。
第三排柜子。
柜门半开,里面果然放着一本红皮座次簿。
韩麒戴手套取出。
座次簿第一页写着:
旧席未还。
第二页贴着三张照片。
沈月娘。
何盼。
孟雨禾。
第三页没有照片。
只有一个空白瓷片的描边。
旁边写着:
待补。
陆沉挡住白瓷的视线。
白瓷没有躲。
她低声说:
“我看见了。”
陆沉说:“那也不代表你要坐。”
白瓷点头。
“我知道。”
她握紧旧木梳。
“我站着。”
柜子最底层还有一个铁皮饭盒。
饭盒锈得很厉害,盖子上贴着一条褪色胶布。
胶布上写着:
何盼。
韩麒把饭盒放进证物盘。
许照微拍完外观,才用镊子轻轻撬开。
饭盒里没有饭。
里面是一只缺口搪瓷杯,三支粉笔,一张学生名单,还有半张被水泡烂的纸。
纸上的字已经散了大半。
但最中间那一句还在。
不是嫁河。
是救人。
后堂里所有碗筷声同时停住。
像这句话一出来,整场水宴终于被人按住了喉咙。
林抱朴站在门外,看着那半张纸。
很久后,他抬起手,挡住眼睛。
“何老师。”
黑板后面,有粉笔轻轻敲了一下。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