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温既白的婚书
协查通报发出去三分钟,评论区就被红字淹了。
不是骂。
是刷屏。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自愿守河。
周令仪看着后台流量曲线,脸色越来越冷。
“机器号。”
她把屏幕转给韩麒。
“前两百条评论,发布时间间隔不到零点三秒。IP分散,文案一样,图片水印不一样。有人提前准备了素材包。”
韩麒问:“源头?”
“水街文旅矩阵号,旧河民俗保护协会小号,还有几个本地生活号。最早那条是温既白本人发的。”
屏幕上,温既白的头像很干净。
白衬衫。
微笑。
像刚从一场公益论坛下来。
他那条动态已经被转发了几万次。
旧俗不是恶意,牺牲也可以是一种选择。
下面配着孟雨禾的照片。
照片里的孟雨禾站在工程图前,胸前挂着资料员工牌,手里拿着一叠图纸。原图应当是工作照,可现在图纸边缘被加了一圈红线,背景水系图也被改成了婚书样式。
照片下方,红字一笔一笔亮着:
孟雨禾自愿代河成婚。
每刷新一次,红字就更深一点。
像有人在屏幕后面反复描。
孟母站在物证室门口,盯着那张图。
她鞋子还少一只,脚上沾着走廊灰。
没人敢劝她坐。
她问:“能删吗?”
周令仪说:“能投诉,能保全,能追源,但删不干净。现在转发太快。”
“那我说。”
韩麒看她。
“说什么?”
孟母指着屏幕。
“我说我不同意。”
韩麒沉默一秒。
“你可以说。但他们会剪。”
“剪什么?”
“剪你的哭,剪你的慌,剪成家属情绪失控。再说你被警方引导,说你不懂民俗,说孟雨禾早就参加过活动。”
孟母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退。
“那我不哭。”
陆沉看着她。
这句话比哭更难。
许照微把刚写好的背景说明递过去。
“先不要直播。先发文字和证据编号。每一句都短,越短越不好剪。”
孟母接过纸。
她读得很慢。
第一行:
孟雨禾不是新娘。
第二行:
家属从未签署任何自愿、和解、授权或宣传文件。
第三行:
请停止使用孟雨禾照片进行民俗活动宣传。
孟母读到第三行时,眼圈红了。
她把纸按在胸口,硬把眼泪憋回去。
“我能发。”
周令仪打开手机摄像头。
“不露脸,只拍你的手和纸。声音也可以后配文字。”
孟母摇头。
“露脸。”
韩麒皱眉。
“风险很大。”
“他们已经用了我女儿的脸。”
孟母看着屏幕上的红字。
“我得用我的脸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物证室里安静下来。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陆沉低声问:“怎么了?”
“她脸上有水。”
“孟母?”
白瓷摇头。
“孟雨禾照片上。”
陆沉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孟雨禾笑得很淡,像在听谁说施工进度。她眼角确实有一点水光。
原图里不该有。
那滴水慢慢往下滑。
滑过脸颊,停在红字上。
红字忽然变了一下。
孟雨禾自愿代河成婚。
变成:
孟雨禾自愿。
后面的字消失了。
再刷新,又恢复。
周令仪立刻截屏。
“她在里面顶。”
陆沉说:“不是顶。她还活着,活锁还在抗。”
温既白的第二条动态就在这时弹出来。
这次不是文字。
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站在新城水系项目展厅,身后是巨大的电子沙盘。水廊、桥洞、商业街、旧河村祠堂,全被做成蓝色灯带。
他说话很温和:
“我理解家属的痛苦,也尊重警方调查。但一座城市有自己的水脉和记忆。有些选择,不能只用现代合同来解释。”
评论区开始沸腾。
温既白继续说:
“孟雨禾女士生前参与了水系文化资料整理,也曾多次表达对旧河民俗的理解。她不是被消费的人,她是理解水、保护水的人。”
许照微冷笑。
“偷换。”
韩麒说:“他在把工作职责说成献身意愿。”
视频里,温既白抬手。
沙盘上的水廊亮起。
一张电子婚书缓缓展开。
新娘:
孟雨禾。
见证:
旧河万民愿。
家属意见:
待确认。
孟母猛地往前一步。
“谁待确认?”
屏幕里的温既白像听见了。
他微笑更深。
“我们已经委托公益调解机构,向家属提供心理援助、法律咨询和专项补偿。愿逝者安宁,愿生者体面。”
韩麒立刻拿手机打电话。
“查谁发的调解函。”
孟母转身就往外走。
陆沉跟上。
“去哪?”
“我家。”
她声音发硬。
“他们肯定去我家了。”
韩麒一把抓起外套。
“两个人跟我走。”
走廊尽头,民警拦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文件袋,胸前挂着“水街公益调解中心”的牌子。他看见韩麒,先笑。
“韩警官,我们只是来做家属关怀。”
韩麒问:“谁让你来的?”
“我们接到委托。”
“谁委托?”
男人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
第一页标题:
民俗活动意外事件人道援助确认书。
第二页:
家属授权影像使用说明。
第三页:
水系文化保护公益基金专项补偿协议。
每一页最下面,都有一个空白签名栏。
孟母看着那三页纸。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你们连笔都带好了吧?”
男人表情不变。
“阿姨,您误会了。这些只是帮助您后续维权。签署后,基金会会先行垫付一笔关怀金,也会协助您处理舆情。”
孟母问:“多少钱?”
男人顿了一下。
“第一期二十万。”
孟母点点头。
“我女儿一条命,第一期。”
男人笑不出来了。
韩麒伸手。
“文件给我。”
“这是民事材料。”
“现在涉嫌干扰侦查、诱导家属授权、非法使用失踪人员肖像。给我。”
男人迟疑。
陆沉忽然看见文件袋底部渗出一点水。
不是现实里的水。
那水很细,沿着纸边爬,爬到签名栏的位置,凝成一行小字。
孟母自愿。
陆沉眼神一冷。
他把黑马灯往前一提。
灯火照在文件袋上。
签名栏里的水字像被烫到,缩成一团。
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孟母伸手把文件抽出来。
她没有撕。
她一页一页看完。
看完后,把文件递给韩麒。
“我不签。”
男人急了。
“阿姨,您冷静一点,后续网络舆论对您很不利。温顾问的意思是,先把事情体面处理,别让孩子被二次伤害。”
孟母抬头看他。
“二次伤害?”
她指着屏幕。
“你们给她穿红嫁衣,不叫伤害?”
男人说:“那是文化表达。”
“我女儿怕红。”
这句话一出,陆沉转头看她。
孟母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断。
“她小时候被红墨水泼过,哭了一下午。后来买衣服,连枣红都不穿。你们说她自愿穿红嫁衣?”
许照微立刻记下。
“家属陈述,孟雨禾忌红。”
男人还想说话。
韩麒已经把文件袋拿走。
“带回去做材料来源登记。”
“韩警官,我们有律师。”
“让律师来分局。”
男人被民警带走时,周令仪的电脑响了一声。
“第三条来了。”
温既白的视频画面切换成直播。
他仍然站在电子沙盘前。
屏幕右侧,弹出一个投票。
标题:
你是否愿意尊重孟雨禾的水脉选择?
选项只有两个。
愿意。
愿意,并祝福。
白瓷低声说:“没有不愿意。”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想起先前那套活动确认页。
周令仪咬牙。
“又是同一套。”
韩麒问:“能切?”
“能举报,能攻击源头,但他这次用的是公开平台,不是水街后台。”
陆沉看着投票数字上涨。
每涨一千,物证室地面那道水线就往里爬一点。
孟雨禾的婚书不是只在网上生成。
它在借网上的“愿意”,往夜域里写。
可再多愿意,也不是孟雨禾本人按下的同意。
陆沉掌心的门债开始发凉。
他听见水门后很远的地方,有人用力敲了一下门。
一下。
很轻。
像孟雨禾在提醒他,别被逼着按对方规则抢人。
陆沉收回手。
“不能跟他抢投票。”
韩麒看他。
陆沉说:“他要的就是公开祝福。我们不能在他的婚书上写反对,那还是婚书。”
许照微立刻明白。
“另开一张纸。”
“对。”
陆沉看向孟母。
“不回答他的问题。说你自己的话。”
孟母看着直播里的投票。
她点头。
周令仪新建页面。
没有滤镜。
没有红字。
只有白底黑字。
标题:
寻找孟雨禾。
第一行:
孟雨禾,女,二十七岁,新城水系工程资料员。
第二行:
失踪前曾举报旧河道测绘异常。
第三行:
家属未签署任何婚俗、活动、授权、和解、补偿文件。
第四行:
请提供线索,不要转发伪造婚书。
孟母看完,拿起笔。
她在最下面写:
妈妈等你回家。
没有自愿两个字。
没有河神。
没有牺牲。
只有回家。
周令仪把页面发出去。
一分钟内,它被压下去三次。
第一次被举报“侵犯隐私”。
第二次被打上“争议信息”。
第三次,页面背景自动泛红。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电脑旁。
灯火没有碰屏幕。
只是照亮孟母手写的那行字。
妈妈等你回家。
白瓷忽然说:“她听见了。”
屏幕上的红色停住。
远处水声猛地一顿。
直播里的温既白也停了一秒。
很短。
短到观众以为是卡顿。
但陆沉看见沙盘上的旧河水廊暗了一截。
孟雨禾的照片下方,那行红字第一次没有刷新出来。
温既白抬眼。
像隔着屏幕看向他们。
他轻声说:
“陆沉,你还是喜欢把事情做得很麻烦。”
直播间瞬间安静。
下一秒,弹幕爆炸。
陆沉没有说话。
温既白却继续说:
“那就七月十五见。”
他身后的电子婚书合上。
合上的前一瞬,所有人都看见婚书最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良辰已定。
请家属签字。
孟母盯着那行字。
她慢慢把手里的笔折断。
“我不签。”
断掉的笔尖滚到地上。
地上的水线退了半寸。
陆沉低头看着那半寸干地。
很少。
但够站一个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