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母亲不签字

第24章 母亲不签字

孟母把断掉的笔尖捡起来,放进了证物袋。

韩麒看了她一眼。

“这也要留?”

“留。”

孟母说。

“他们说我情绪失控,我就留给他们看。我不是砸东西。我只是把要签字的笔折了。”

折笔不是签字,更不是同意。

许照微把袋口封好。

编号写得很规矩:

孟雨禾家属拒签现场物品。

孟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样就算数吗?”

韩麒说:“算一部分。”

“还要什么?”

“你回家。”

孟母抬头。

韩麒把外套穿上。

“他们第一批人在分局被拦,第二批一定去你家。你不在,他们会拍门、拍邻居、拍你的鞋、拍你家晾的衣服。然后说你躲起来了。”

孟母的脸色变了一下。

陆沉问:“怕吗?”

她说:“怕。”

没人接话。

孟母把那只少了一只鞋的脚往后缩了缩,又很快放回原处。

“但我回。”

白瓷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双旧布鞋。

鞋明显不合脚。

灰绿色书包里能翻出很多奇怪东西,纸灰、旧瓷片、证物袋、半包饼干,还有这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布鞋。

她把鞋递过去。

“先穿这个。”

孟母愣住。

“你的?”

白瓷摇头。

“不知道谁的。干净。”

孟母接过鞋,穿上时脚后跟露出一截。她没有嫌小,只说:

“谢谢。”

白瓷认真点头。

“别签。”

孟母看着她。

“不签。”

这两个字一出口,走廊尽头的水线退了一点。

很细。

像有人把一根红线从地砖缝里抽走。

韩麒带两名民警开路,陆沉、许照微、周令仪和林抱朴跟在后面。孟母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白底黑字的寻人页。

出分局大门时,外面已经围满人。

手机举得像一片小镜子。

有人喊:

“阿姨,您是不是被警方施压?”

“您怎么看孟雨禾自愿守河?”

“温顾问说会给您补偿,您为什么拒绝?”

“何盼那件事是不是你们编的?”

孟母停了一下。

韩麒低声说:“不回答。”

孟母点头。

她举起手里的纸。

纸上只有四行打印字和一句手写:

妈妈等你回家。

镜头往前挤。

有人故意把话筒伸到她嘴边。

“您是不是觉得女儿死了也不体面?”

林抱朴脸色一沉,刚要骂人,孟母先开口。

“我女儿没死。”

她说得很慢。

“她失踪。请提供线索。”

记者还想追问。

韩麒已经挡上去。

“通报上有联系方式。阻碍通行的,依法处理。”

人群退开半步。

半步不多。

但够孟母走出去。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分局门口的水线。

水线没有追过来。

陆沉坐在副驾驶,掌心的门债还在发凉。

他能感觉到那些“愿意”的投票还在涨。

每一票都像往旧河里丢一片红纸。

可孟母那张白纸也在。

不大。

不亮。

但没有被冲走。

孟母家在旧城边上的老小区。

楼道窄,墙皮剥落,楼梯转角堆着旧纸箱和坏掉的儿童车。二楼到三楼之间贴着小广告,开锁、通下水、补漏,最下面一张被水泡卷了边。

孟母住四楼。

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一个拎保温桶的女人。

一个拿文件袋的年轻人。

中年男人一看见孟母,先皱眉。

“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孟母站在楼梯口。

“哥。”

陆沉看向那男人。

孟雨禾舅舅。

男人看见韩麒,语气压了一下。

“警官也在啊。我们就是家里人,说几句话。”

韩麒说:“说可以,不要劝签。”

舅舅脸色一僵。

“这怎么叫劝签?我是她亲哥。雨禾出了这么大事,总得先把后面安排好。人家给补偿,给律师,给心理援助,不比她一个人硬撑强?”

孟母拿钥匙开门。

手抖了两次。

第三次才插进去。

她没有回头。

“进屋说。”

屋子很小。

客厅一张旧沙发,一张饭桌,一个摆满药盒的柜子。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最上面一张已经发黄。

优秀少先队员。

下面一张:

市级水文科普竞赛二等奖。

许照微看见,立刻拍照。

舅舅皱眉。

“拍这个干什么?”

许照微说:“证明她从小喜欢的是水文,不是嫁河。”

舅舅被噎住。

拎保温桶的女人把桶放到桌上。

“先吃点。你一晚上没吃。”

孟母说:“谢谢嫂子。”

女人叹气。

“你别怪你哥。我们也是为你好。网上闹成这样,人家温顾问愿意出来说话,已经给台阶了。你把协议签了,钱先拿着,后面再慢慢找人。”

孟母坐下。

“签了,协议上写什么?”

年轻人立刻把文件袋打开。

韩麒一眼扫过去。

不是刚才那一份。

新的一份。

标题改了:

失踪人员家属临时援助确认书。

第二页还是影像授权。

第三页多了一条:

家属认可孟雨禾参与旧河水系文化保护相关公益活动。

孟母伸手。

“给我看。”

年轻人迟疑。

“阿姨,这只是草稿。”

“草稿也给我看。”

韩麒说:“给她。”

年轻人只能递过去。

孟母一页一页看。

她看得慢。

看完第一页,她问:“临时援助,要我承认什么?”

年轻人说:“不需要承认,只是确认接受帮助。”

孟母指着第二页。

“影像授权呢?”

“方便后续澄清。”

“澄清为什么要用我女儿照片?”

年轻人说不出话。

舅舅急了。

“你别钻牛角尖!现在是人家愿意帮你。你不签,钱没有,律师没有,网上还骂你。雨禾要是知道,也不想你这样。”

孟母抬头。

“你知道雨禾怎么想?”

舅舅声音低了一点。

“我是她舅。”

“她大学填志愿,你让她报会计,说女孩子稳定。她报水文。”

舅舅脸一红。

“那都多少年前了。”

“她毕业去水系项目,你说工地苦,让她找办公室。她说她要看图。”

孟母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从来不知道她怎么想。”

屋里静了。

保温桶里冒着热气。

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

很家常。

也很刺眼。

年轻人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陆沉看见屏幕上弹出一个消息:

让她按手印也行。

发信人没有备注。

只有一把黑伞头像。

陆沉伸手按住桌角。

桌面下忽然渗出水。

水顺着木纹爬到文件边缘,停在签名栏下方。

那一栏空着。

很白。

白得像一张等着盖棺的纸。

水里浮出红字:

孟母自愿接受。

孟母看见了。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但她没有尖叫。

她把右手按在膝盖上,用左手拿起文件。

年轻人急忙说:“阿姨,您别冲动。”

孟母问:“这纸能撕吗?”

韩麒说:“撕复印件可以,原件我留证。”

年轻人刚想抢。

韩麒已经把文件袋压住。

孟母把复印件撕成两半。

红字断了一次。

她又撕。

撕成四半。

红字变成一滩红水。

她继续撕。

直到纸片小得拼不回签名栏。

然后她把纸片放进垃圾桶。

“不签。”

桌下的水退了一寸。

舅舅看着她,脸色很难看。

“你疯了。”

孟母说:“我清醒着。”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手机。

屋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

屏幕上弹出同一个直播切片。

标题:

孟雨禾母亲拒绝援助,疑受不明人士操控。

视频里,孟母在分局门口举纸的画面被剪得只剩三秒。

她的“我女儿没死”被剪掉。

只留下她抬手、眼红、沉默。

配音说:

“痛苦中的家属,更需要社会温柔托举,而不是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舅舅立刻把手机转给她看。

“你看!你看他们都怎么说!”

孟母没看手机。

她看向墙上的奖状。

“雨禾小学三年级,老师让写最想做什么。别人写当明星,当老板。她写,要给河画地图。”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很快,她抱出一个塑料整理箱。

箱子里全是旧本子。

练字本。

地图册。

水文竞赛证书。

还有她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河。

每一条河边都写着名字。

新河。

旧河。

无名沟。

学校后渠。

许照微蹲下拍。

周令仪直接用手机扫描。

孟母从最下面翻出一本硬皮本。

封面写着:

不要签空白纸。

陆沉一怔。

孟母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孟雨禾大学时抄的笔记。

工程资料归档注意:

空白签字页不得留存。

图纸变更需留版本。

口头通知不算依据。

谁改图,谁签名。

孟母摸着那几行字。

“她自己写的。”

舅舅不说话了。

年轻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悄悄往门口退。

韩麒没回头。

“站住。”

年轻人停住。

韩麒说:“手机交出来。”

“凭什么?”

周令仪举起自己的手机。

“凭你刚才收到黑伞头像消息,内容是让她按手印也行。你可以解释,也可以等我们调取。”

年轻人脸色彻底白了。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很轻。

孟母家的门明明开着。

所有人却同时听见了敲门。

白瓷从陆沉身后探出头。

“不是外面。”

陆沉看向卧室。

敲门声来自墙上那张童年河图。

图上的旧河边,多出一扇小门。

门后有水。

水里有个很淡的人影。

孟雨禾。

她看起来比水下门那次更模糊,像被无数红字压住。可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不是婚书。

是那张寻人页。

妈妈等你回家。

孟母往前一步。

陆沉拦住她。

“别碰。”

孟母停住。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雨禾?”

水里的人影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

像隔着很多门。

“妈。”

孟母捂住嘴。

孟雨禾抬起手。

她手背上缠着红线,红线一直往水下拖。她没有挣,只把那张寻人页往门缝里塞。

纸角穿过水面,落在现实里。

只有一小块。

上面沾着水,字却清楚:

别签。

然后门开始合上。

陆沉掌心的门债猛地一疼。

他知道自己可以开。

只要现在用门债,就能把门撑住一点。

可孟雨禾在水里摇头。

很轻。

她不是让他开门。

她是在告诉他,还不到时候。

陆沉咬牙,把黑马灯压低。

不照门。

照那一小块纸。

让它留在现实里。

门合上了。

墙上的河图恢复原样。

孟母蹲下,把那小块纸捡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把纸按在硬皮本第一页。

不要签空白纸。

别签。

两行字贴在一起。

像母女隔着水,终于把同一件事说完。

孟母站起来。

她看向舅舅,看向年轻人,看向门外那些还举着手机的人。

“我不签。”

这一次,屋里所有水声都停了。

不是退。

是停。

像旧河也在等她把话说完。

孟母一字一句说:

“谁拿我女儿照片,谁拿她名字,谁替她说自愿,我都告。”

她拿起孟雨禾那本硬皮本。

“我不懂法律。”

她看向韩麒。

“你们懂。”

韩麒点头。

“懂。”

孟母看向许照微。

“你们懂她写过什么。”

许照微说:“懂。”

她最后看向陆沉。

“你懂那些水里的东西。”

陆沉说:“懂一点。”

孟母说:“那就都写下来。”

她把硬皮本放在桌上。

“写到他们没法替她签。”

窗外,天色暗下去。

远处的新城水廊亮起第一排红灯。

七月十五还没到。

可良辰的影子,已经照到窗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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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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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母亲不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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