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万家灯火

第30章 万家灯火

天快亮时,水系工程的围挡上贴出第一张停工通知。

纸是临时打印的。

边角还热,胶带贴得歪,下面盖着建设方、监理方和街道办三枚红章。

停工整顿。

全线封闭。

旧河道资料复核。

涉案系统和实物证据移交。

停工不是结案,封存也不是洗清。

四行字贴在昨夜还挂着红灯的广告牌下面,广告牌上“良辰水街”四个字被雨泡得起了皮。清洁车停在路边,没有人敢开进去,工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谁也不说话。

韩麒站在围挡前,把通知拍进执法记录仪。

他一夜没合眼,胡茬冒出来,袖口还留着水渍。

“先封三处。”

他对身边的警员说。

“展厅主库、旧泵门、梳妆桥河位。所有人进出留名,纸质登记,不用项目系统。”

警员点头。

周令仪坐在警车后座,抱着那只封存硬盘,眼睛红得像熬坏的屏幕。

“备份盘我做了两份镜像。”

她说。

“一份给你们,一份进网安。QZ-17的水下通道断了,但有一截回连地址。”

韩麒问:“能定位秦舟?”

周令仪摇头。

“暂时不能。地址被转进一个居民楼门禁系统里了。”

许照微抬头。

“居民楼?”

周令仪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串设备名。

安民里七栋。

单元门禁。

离线。

离线。

离线。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门牌同步失败。

韩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先不碰。”

他说。

“今天把水系案封住,别让温既白把现场洗干净。”

许照微把手机还回去。

“我去医院。”

韩麒看她。

许照微说:“孟雨禾醒了,先听她自己说。”

医院的走廊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孟母坐在病房外,膝盖上放着那本硬皮本。

她没有睡。

头发乱了,眼睛肿着,但背挺得很直。护士让她去休息,她摇头,只问:

“她手腕会留疤吗?”

护士说:“会淡。”

孟母又问:“她能写字吗?”

护士愣了一下。

“现在先别让病人费力。”

孟母点点头。

可她还是把一支笔夹进硬皮本里。

陆沉到的时候,病房门半开着。

孟雨禾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很白,手腕缠着纱布。她看见母亲,先喊了一声“妈”,声音干得像纸磨过玻璃。

孟母立刻握住她的手。

“在。”

孟雨禾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确认这个字能落到实处。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工程停了吗?”

孟母眼圈又红了。

她本来想说别管,可话到嘴边,还是换成:

“贴通知了。”

孟雨禾闭了一下眼。

“通知要拍照留底。口头说停不算。”

许照微站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孟雨禾听见动静,转头看她。

“你是档案馆的许老师。”

许照微点头。

“我是许照微。”

“我给你们寄过图。”

“收到了。”

孟雨禾的指尖在被面上动了一下,像还在摸不存在的工牌。

“那半份不够。主槽北侧还有一版旧线,项目组没放进归档包。水街展厅沙盘底座应该有一份压缩图,文件名不是图,是活动素材。”

周令仪站在走廊外,听见这句话,立刻低头记。

韩麒把录音笔放在床头。

“你慢慢说,不急。”

孟雨禾点头。

可她看见陆沉手里的黑马灯时,忽然停住。

那盏灯还是不亮。

灯壁里的水箓贴在内侧,像一枚很窄的河纹。

孟雨禾盯着它,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见过这个。”

陆沉问:“在哪里?”

“水里。”

她说完,又立刻摇头。

“不对,我不记得水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孟雨禾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按住额角。

“我记得有人喊我名字。很多人。妈,韩警官,许老师,周工,还有一个小姑娘。她忘了一个词。”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

她抱着河灯册,眼睛睁大了一点。

孟雨禾看向她。

“你叫白瓷。”

白瓷点头。

孟雨禾轻声说:“谢谢。”

白瓷抿了抿嘴,没有说“不用”。

她像还在找那个该回的话。

林抱朴在旁边提醒:“不用谢。”

白瓷跟着说:“不用谢。”

孟雨禾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她又停住。

“还有人。”

陆沉问:“谁?”

孟雨禾看着窗外。

晨光照进来,玻璃上有一层浅浅的雾。

“白点。”

她说。

“很多白点。像没点着的河灯。我知道她们在等,可我想不起名字。”

许照微把旧河失踪名册拿出来。

“没关系。名字不是靠你一个人想。”

韩麒接上:

“警方会补查。”

周令仪举了举手机。

“主库碎片也会回溯。”

林抱朴咳了一声。

“旧书店还有校簿。”

白瓷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昨夜她用指甲划过的几个词还在。

门。

岸。

灯笼。

资料员。

名单。

最后一个字旁边,多了一道她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划下的浅痕。

盼。

她盯着那个字,忽然抬起头。

“盼姨。”

林抱朴猛地看她。

白瓷也愣住。

这个词不是别人补给她的。

它自己从她嘴里掉出来。

像一粒在水底埋了很久的米,终于被太阳晒干。

“盼姨。”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更轻。

病房外的走廊很吵,护士推车,医生查房,警员低声汇报,手机震个不停。

可这一小声,陆沉听得很清楚。

林抱朴把脸转到一边。

“想起来一点就够。”

白瓷问:“她以前这么叫吗?”

林抱朴喉结动了动。

“有个孩子这么叫。”

“我吗?”

“不知道。”

林抱朴这一次没有编。

“得查。”

白瓷没有追问。

她把河灯册抱紧,只说:

“那就查。”

中午,水系工程第二张公告贴出来。

这次不是临时通知。

市里成立联合调查组,项目全线停工,旧河道历史资料重新核验,涉及失踪人员、旧骸转移、系统非法采集和文旅宣传误导的部分分别移交。

公告很长,路人站在围挡前拍照。

有人小声问:“那河神娶亲是假的?”

旁边一个老工人把烟踩灭。

“本来就没河神娶亲。”

他说。

“是人害人。”

这句话被录进一个路人视频里,很快传开。

周令仪把视频拿给陆沉看。

“热度起来了。”

陆沉说:“别推。”

“我知道。”

周令仪把手机扣下。

“我只让事实页置顶:停工通知、旧河名说明、失踪人员更正、证物封存。评论区我关了。”

许照微正在整理公开说明。

她把“河神传说”几个字删掉,改成“旧河失踪案相关民俗叙事”。

删完以后,她又觉得太冷。

于是加上一句:

回女河旧称暂恢复为历史资料名称,后续以正式地名核定程序为准。

陆沉看了一眼。

“够了。”

许照微说:“不够。只是今天够。”

韩麒从临时指挥车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冻结清单。

“程又兰配合补充笔录。罗建成、段启明已经控制。秦舟没找到。温既白那边,律师先到了。”

“他本人呢?”

“失联。”

韩麒把清单折起来。

“但他实名账号、顾问组后台、公开婚书投放源都固定了。他躲不掉,只是会拖。”

陆沉看向水街尽头。

昨夜的青黑灯已经不在。

河位石被警戒带围住,旁边放着一只临时香炉。

不是供奉。

是有老人自发放了一把旧河泥。

泥上插着一张纸。

回女河,不送女。

白瓷蹲在那张纸前看。

“这是谁写的?”

许照微说:“金阿婆。”

金阿婆没有来现场。

她让警员把这张纸带过来。

纸背面还有一句:

活人认错,死人才有路。

陆沉把纸背看完,没碰。

“封存吗?”

韩麒问。

许照微摇头。

“拍照。纸留在这儿。”

“理由?”

“这是见证,不是证物。”

韩麒想了想,点头。

傍晚,陆沉回到回春铺。

铺门推开时,门轴没有响。

他低头看掌心。

原本那道“借路未还”的水印还在,只是颜色淡了很多。

白瓷凑过来看。

“还欠吗?”

陆沉说:“不知道。”

林抱朴从柜台后探出头。

“不知道就别乱用。”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修复台上。

灯里没有火。

水箓沉在灯壁下方,像一枚贴着玻璃的旧伤。

他拆开灯罩,擦干外壁的水,动作比平时慢。修遗照时他会先找破损最重的地方,修灯也一样,可这盏灯最重的破损不在铜皮上。

在火里。

火没回来。

但灯没有死。

他把灯罩装回去时,掌心那道水印忽然一凉。

借路未还四个字散开。

水痕重新聚成两字。

暂清。

白瓷念出来:

“暂清。”

她这次没卡。

陆沉把手收回来。

“只是暂清。”

林抱朴把茶杯放到他面前。

“你还想永久清?门这种东西,开过一次,就会记得你。”

白瓷问:“门也会记人吗?”

林抱朴说:“会。”

白瓷又问:“家门也会吗?”

林抱朴停了一下。

“家门最好会。”

白瓷把河灯册放到柜台上。

册子薄了很多。

不是纸少了。

是水气退了。

她翻开第一页。

周小雅,不是伴娘。

第二页。

陈柏安,不是提灯人。

第三页。

何盼,不是祭品。

第四页。

沈月娘,不是新娘。

再往后,就是许多空白页。

空白页上没有字,只有一点一点白痕,像夜里没点起来的灯。

白瓷拿起铅笔。

她没有写名字。

她只在第一页角落写了两个小字:

盼姨。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记得她给我梳过头。”

林抱朴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茶水洒到指缝里。

他却像没感觉到。

陆沉没有追问。

白瓷自己又说:

“可能不是我。”

她把铅笔放下。

“也可能是我。”

陆沉把河灯册合上。

“等证据。”

白瓷点头。

“等证据。”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

像终于学会一件比记名更难的事。

夜深后,回春铺第一次没有漏水。

屋檐下干干净净,墙角那只旧水盆空着,柜台上摊开的遗照也没有再起雾。白瓷趴在小桌上睡着了,手里还压着那张写了“盼姨”的纸。

陆沉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许照微发来消息。

孟雨禾能短暂坐起,仍记不起水门后的完整经过。

韩麒发来第二条。

安民里七栋门禁系统今晚恢复在线,但门牌数据全错,物业说可能是升级故障。

周令仪紧接着发来一张截图。

业主群里,有人连发十几条语音。

“谁家门牌半夜亮了?”

“我家602怎么变成206?”

“七栋一单元所有门牌都亮着,物业人呢?”

“1404不是空房吗,怎么里面有人敲门?”

陆沉看着最后一条。

黑马灯在修复台上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火声。

是门环碰到木板的声音。

他抬头。

远处新区沉在黑夜里。

安民里七栋从一楼到顶楼,所有门牌同时亮起冷白的光。

每一块门牌上,都多了一行小字。

此户有人。

请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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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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