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户有人
安民里七栋的门牌亮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还亮着。
冷白色的光贴在每一户门边,像谁把整栋楼的眼睛都睁开了。
物业先说是线路短路。
电工上去看了一圈,下来时脸色不太好。
“不是线路。”
他手里攥着一只拆下来的门牌灯。
灯板没接电。
电线剪断,螺丝生锈,背面还贴着十年前交房时的编号。
可灯板还亮。
而且亮得很稳。
业主群从凌晨三点吵到早上八点。
有人发视频。
“602变206是什么意思?我家老人一开门差点摔了。”
有人骂物业。
“升级门禁不通知?是不是又外包给什么野鸡公司?”
还有人发了十几秒语音,背景里有小孩哭。
“1404明明是空房,半夜一直敲门。不是楼上楼下,就是1404。我家孩子吓得一夜没睡。”
物业经理赵海平在群里连发三遍:
各位业主不要恐慌,门牌显示异常,不影响正常通行。
第三遍还没发完,七栋一单元的大门自己锁了。
刷脸无效。
刷卡无效。
手机蓝牙钥匙无效。
几个上早班的住户被堵在楼门口,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哭,一个外卖员拎着早餐站在台阶下,手里那袋豆浆慢慢凉了。
只有一位老太太能进去。
她没有刷脸,也没有拿卡。
她只是走到门口,说:
“我回来了。”
单元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身后的住户想跟进去。
门又合上。
门禁屏幕黑了一下,跳出一行小字:
此户有人,请认门。
韩麒赶到时,楼下已经围了三圈人。
他没有让警车鸣笛。
昨夜水街的事还没完全压下去,今天再来一栋楼,最怕的就是围观先替现场定性。
他穿过人群,看见陆沉站在七栋门前。
陆沉手里提着黑马灯。
灯没亮。
灯壁里那枚水箓沉在底部,像一块不肯干的痕。
白瓷站在他旁边,背着书包,眼睛一直盯着门禁屏幕。
林抱朴站得远一点。
他说自己只是来买早饭,手里却拎着旧书店那只发霉的帆布包。
韩麒问:“你们怎么比我还快?”
陆沉指了指门牌。
“它叫我。”
韩麒看向七栋外墙。
一楼到十八楼,每一户门边都有冷白光。白天看不清字,但只要盯久一点,就能看见那些小字像水印一样浮在门牌下方。
此户有人。
请认门。
韩麒皱眉。
“门牌能叫人?”
白瓷小声说:“像有人在敲。”
她停了一下。
“不是敲门。”
她找了找词。
“敲名字。”
陆沉看她。
白瓷这次没有忘。
她把手摊开,掌心还有昨夜用指甲划出的几个字。
门。
岸。
名单。
盼。
多了一个新划的字。
家。
韩麒看见那个字,没问。
他转身叫物业经理。
赵海平挤过来,四十多岁,衬衫下摆没塞好,胸牌歪着,上面写着“安民里物业服务中心”。
“韩队,真是系统问题。”
他一开口就先解释。
“昨天晚上门禁厂家远程升级,可能和门牌控制器冲突。我们已经联系维保了。”
周令仪从后面走过来。
她没睡够,眼睛底下有青影,手里拿着平板。
“你们的门牌控制器没有联网模块。”
赵海平愣住。
“什么?”
周令仪把拆下来的灯板翻过来。
“十年前的老款,只有编号贴,没有无线,没有蓝牙,没有控制芯片。你告诉我,谁远程升级它?”
赵海平嘴唇动了动。
“那可能是门禁系统串了。”
“门禁系统确实串了。”
周令仪把平板递给韩麒。
“QZ-17的回连地址昨晚进过这里。入口不是厂家后台,是物业管理端。”
赵海平脸一下白了。
“我们没有权限给外人。”
韩麒看着他。
“我还没问你外人。”
赵海平闭嘴。
许照微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背着档案包,头发还没完全扎好,显然是直接从医院赶过来的。
“安民里是旧城拆迁安置小区。”
她把一份复印件递给韩麒。
“七栋一单元里,至少有十一户是水街旧片区迁来的。水街案之后……”
她顿了一下,把话改掉。
“旧河案涉及的几名证人,也有亲属在这里。”
韩麒接过材料。
“所以不是随机楼栋。”
“不是。”
许照微看向门禁屏幕。
“它找的是门。”
人群里忽然乱了一下。
一个男人推开保安,冲到单元门前。
“让我进去!我妈在602,她早上要吃药!”
赵海平连忙说:“陈先生你别急,工作人员正在处理。”
男人骂道:
“处理个屁!我刷脸刷不开,我妈电话也不接。昨天门牌变206,今天门锁不认我,你们物业收钱倒是认得很清楚!”
韩麒上前。
“你住几户?”
“602。”
“姓名。”
“陈建国。”
周令仪在平板上查。
“物业系统户主是陈玉兰,紧急联系人陈建国。门禁最近三个月开门记录……”
她停住。
韩麒问:“怎么?”
“陈建国的刷脸记录被标成访客。”
陈建国愣了。
“我是她儿子!”
门禁屏幕闪了一下。
字变了。
访客不可代户主。
人群一下安静。
陈建国脸涨红。
“什么叫访客?我每周都来!”
陆沉看着屏幕。
“你每周来几次?”
“两次,有时候三次。”
“多久进屋?”
陈建国卡了一下。
“送菜,拿药,看看老人。”
“进门吗?”
“当然进。”
门禁屏幕又闪。
访客不可代户主。
陈建国急了。
“你什么意思?我不进去,难道看着我妈死里面?”
陆沉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到单元门前,把黑马灯提起来。
灯没有火。
但灯壁里的水箓轻轻一动,像在听楼里的声音。
很快,门里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锁。
是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建国脸色变了。
“妈!”
韩麒立刻对物业说:“机械钥匙。”
赵海平满头汗。
“钥匙在办公室,值班员去拿了。”
韩麒看向消防通道。
“破门预案。”
保安刚要动,单元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禁屏幕上出现第三行字:
户主可应。
楼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建国?”
陈建国眼眶一下红了。
“妈,是我。”
门没有全开。
只开到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去。
陆沉拦住陈建国。
“别一个人进去。”
陈建国急得快跺脚。
“那是我妈!”
“所以更不能只靠你说。”
陆沉看向韩麒。
“让医护进。”
“认门不是认亲属一句话,先救人,再核实。”
韩麒已经拨了急救电话。
门缝里又传出一声。
这次不是老太太。
是另一个小孩的声音。
“十四楼也有人。”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炸开。
“谁家孩子?”
“十四楼不是1404空房吗?”
“昨晚就是那屋敲门!”
赵海平擦汗。
“1404是空置资产,开发商名下,没有入住。”
门禁屏幕像听见了他的话。
黑了一秒。
再亮时,上面出现四个字:
空户撒谎。
赵海平后退半步。
周令仪迅速截图。
许照微打开档案包。
“1404的交房资料给我。”
赵海平说:“这需要公司审批。”
韩麒看他。
“现在是警情。”
赵海平不说话了。
白瓷忽然抬头,看向楼上。
“他在数。”
陆沉问:“谁?”
“那个孩子。”
白瓷侧耳听。
楼里明明很吵,她却像听见了很远处的一根线。
“一层,二层,三层……他一直数到十四,又从十四往下数。”
林抱朴脸色沉下来。
“怕自己找不到门。”
陆沉看向十四楼。
白天的楼道窗黑着。
1404的门牌比别的更亮。
冷白光里浮出一行小字:
此户有人。
请认门。
韩麒低声问:“进吗?”
陆沉提起黑马灯。
灯还是不亮。
“进。”
他看着单元门缝。
“但先登记。”
韩麒愣了一下。
陆沉说:“这栋楼现在不认脸,也不认卡。”
他从物业桌上拿起一本纸质访客登记册。
第一页已经发霉,日期停在三年前。
陆沉把它翻到空白页。
“那就让它认字。”
韩麒接过笔,第一个写下:
韩麒,刑侦支队,入楼救援。
许照微第二个写。
许照微,市档案馆,查证1404。
周令仪第三个。
周令仪,技术协查,固定门禁数据。
陆沉写得最后。
陆沉,回春铺,问名。
白瓷踮脚看了看。
“我呢?”
林抱朴说:“你别进。”
白瓷不说话,只看着楼上那块亮门牌。
陆沉把笔递给她。
“写见证。”
白瓷一笔一画写:
白瓷,见证。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
认门。
登记册纸页忽然被风掀起。
单元门终于开了。
不是全楼灯灭。
也不是夜域展开。
只是楼道里所有声控灯同时亮了一下。
很白。
像一整栋楼在清晨睁眼,看着他们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