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禁不认人
楼道灯亮过以后,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只剩门牌还亮着。
韩麒没有让人全都进楼。
他把保安拦在门外,只带了两名急救员、一个社区工作人员和登记册上的几个人往里走。
陈建国跟在最后。
他几次想越过陆沉,都被韩麒按住肩。
“救人,不是抢门。”
陈建国嘴唇发抖。
“那是我妈。”
“所以别把门再关上。”
这句话比警告管用。
陈建国停住了。
一楼大厅很窄。
墙上贴着旧通知,电梯年检合格证卷了边,消防栓玻璃里压着一张物业催费单。
催费单上原本写着“602陈玉兰”。
现在字变浅了。
旁边浮出一行新字:
户主在内。
白瓷盯着那四个字。
她低声说:“它知道人在里面。”
陆沉说:“它不一定知道怎么救。”
电梯门开着。
轿厢里没有人。
楼层键亮了一排,每个数字旁边都多了一小格灰字。
1楼下面写着:过路。
6楼下面写着:药。
14楼下面写着:空。
地下二层下面写着:旧门。
急救员看了一眼电梯,没敢进去。
韩麒说:“走楼梯。”
周令仪已经把平板夹在胳膊下,另一只手拿着从物业前台临时借来的门禁网关。
网关外壳发烫。
“它还在联网。”
赵海平从门口追进来。
“不可能,我们刚才拔了外网线。”
周令仪把网关翻给他看。
“备用4G模块还活着。”
赵海平脸色更差。
“这不是我们装的。”
“你们外包维保装的。”
周令仪滑开日志。
“昨晚一点四十七,物业管理端登录。两点零三,门禁白名单同步。两点二十二,业主群实名备注被导入。”
许照微抬头。
“业主群备注?”
“对。”
周令仪念得很慢。
“602陈老太儿子,两周来一次。”
陈建国一下回头。
“谁这么备注我?”
周令仪没有答。
她继续往下翻。
“602做饭阿姨,早晚都来。”
“803租客,别让他在群里说话。”
“1101空置,只有中介带看。”
“1404开发商资产,没人住。”
她停住。
屏幕上最后一行像是刚刚刷出来的。
“1404小孩,别提。”
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停了一瞬。
白瓷抬起头。
很远的上面,有孩子数数。
“五层,六层,七层……”
声音轻得像贴着墙缝走。
陈建国急了。
“先救我妈!”
韩麒说:“继续上。”
六楼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602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棉布围裙的女人,五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一袋药。
她看见楼梯口的人,先愣了一下。
“陈哥?”
陈建国认出她。
“李阿姨?你怎么进来的?”
女人茫然。
“我从后门进来的。买菜回来,门开了。”
周令仪看向平板。
“李桂芳,近三个月每天早晚各一次门禁记录。备注是做饭阿姨。”
陈建国脸上挂不住。
“她是我请来照顾我妈的。”
李桂芳把保温桶往怀里收了收。
“陈哥给钱准时。老太太爱吃软饭,我就每天煮烂一点。”
602的门牌亮着。
不是冷白。
有一点发黄,像厨房灯透出来的颜色。
陈建国冲上去按指纹。
门锁响了一声。
屏幕弹出字:
家人未答。
陈建国愣住。
“答什么?”
门里传来陈玉兰模糊的声音。
“药……”
急救员立刻贴门听。
“老人意识不清,可能摔倒后低血糖或脑血管问题,得马上进去。”
韩麒看向赵海平。
“钥匙呢?”
赵海平从裤兜里翻出一串钥匙,手抖得厉害。
他试了三把。
锁芯不动。
陆沉提起黑马灯。
灯壁里的水箓贴近门缝。
门牌上的字又变了:
药在哪里。
陈建国立刻说:“药箱!茶几上!”
门没有动。
他又说:“卧室床头柜!”
门还是没动。
李桂芳往前走了一步。
她声音不高。
“绿色盒子在米缸左边,白色半片药在冰箱门第二格。老太太怕潮,降压药不放药箱。”
门锁咔了一声。
急救员立刻推门进去。
陈建国僵在原地。
李桂芳也没有先进去。
她看了看陆沉,又看韩麒。
“我能进吗?”
陆沉点头。
“你知道药。”
陈建国的脸一下红了,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陆沉没有看他。
他让开门。
“你也进去。别碰老人,听急救员的。”
屋里很乱。
陈玉兰倒在厨房门口,碗碎了一地,白粥洒在瓷砖上。
急救员给她测血压、上氧。
李桂芳跪在旁边,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拨开,免得担架进来时扎到人。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悬着,不知道能碰什么。
陈玉兰睁了睁眼。
“建国?”
陈建国马上蹲下。
“妈,我在。”
老太太却把眼睛转向李桂芳。
“锅关了没?”
李桂芳说:“关了。饭也盛出来了。”
陈玉兰这才松气。
门牌灯暗了一下。
又亮。
这次没有字。
只有一道很细的火苗影子,从门牌底下闪过去。
白瓷伸手去摸。
陆沉拦住她。
“别碰。”
白瓷收回手。
“像饭热的时候。”
林抱朴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灶火页动了。”
陆沉看他。
林抱朴立刻改口。
“我瞎说的。”
韩麒从屋里出来。
“老人送医。陈建国跟车,社区联系家属。”
陈建国抬头。
“我妈能出去吗?”
这次门没有为难。
急救担架推到门口,602门牌慢慢显示:
户主离户,就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家人随行。
这一次,门认的是药袋、急救和随行记录,不是陈建国那句“我是儿子”。
陈建国看着那四个字,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有再说自己是儿子。
只低声问李桂芳:
“药我记一下,你再说一遍。”
李桂芳把药袋递给他。
“写在袋子上了。”
韩麒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插话。
周令仪的平板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提示音。
像有人从网线那头敲了一下屏幕。
她把日志放大。
“又同步了。”
许照微问:“同步什么?”
“实时标签。”
周令仪脸色沉下去。
“刚刚602的标签从‘访客不可代户主’,改成了‘家人随行’。”
赵海平立刻说:“那不是好事吗?系统恢复了?”
周令仪看了他一眼。
“是有人在学。”
楼下忽然传来吵声。
韩麒让一名警员护送担架下楼,自己带着陆沉他们往下走。
大厅门口又围了人。
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门禁前,手里拿着房产证复印件。
“803是我的房子,我为什么进不去?”
她身边一个年轻男人背着电脑包,手里拎着垃圾袋。
他刷了一下手机蓝牙。
门开了。
女人脸色变了。
“他是租客!”
年轻男人也尴尬。
“沈姐,我只是下楼扔垃圾。”
门禁屏幕显示:
常住可归。
西装女人把复印件拍在屏幕上。
“房子在我名下!”
屏幕很快回她:
远程户主。
大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憋回去。
沈雅脸涨红。
“我每个月还房贷!”
年轻男人低声说:“我每个月也交房租。”
她猛地看他。
“我没说你不能住。”
“可群里一直有人说租客不是本小区的人。”
年轻男人说完,又把话咽回去。
周令仪把那两人的记录调出来。
“803业主沈雅,门禁记录三个月两次。租客马小涛,门禁记录三个月一百六十九次。业主群备注里,沈雅是‘房东’,马小涛是‘租客别发广告’。”
沈雅盯着屏幕。
“所以它认谁天天开门?”
陆沉说:“它先认路。”
沈雅问:“那房子不算我的了?”
陆沉看着她手里的复印件。
“现实里算。”
他又看向门禁。
“这里不全按现实算。”
这话很难听。
但没有人能反驳。
马小涛把垃圾袋放下。
“沈姐,你要进去看漏水,我带你上去。”
沈雅沉默几秒。
“不用你带。”
她说完又站住。
门禁屏幕没有变。
马小涛把门拉住。
“那我给你开着。你先进。”
屏幕闪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拒绝。
它只显示:
有人引路。
沈雅攥着复印件走进去,背挺得很直。
马小涛跟在后面,拎起垃圾袋,走了两步又回头。
“韩警官,十四楼昨晚真的有小孩。”
韩麒问:“你听见了?”
“不只我。803厨房排风口对着管井,半夜有人从里面敲。”
马小涛指了指楼上。
“他问,‘今天算不算我家?’”
大厅里没人笑了。
许照微把笔记本合上。
“1404的资料必须拿到。”
赵海平小声说:“我已经让人调了。”
周令仪忽然伸手,把门禁网关从墙边取下来。
她用指甲掀开背面的标签。
标签下面还有一张小贴纸。
上面印着维保公司名字:
昼舟智控。
许照微看见“舟”字,眉心动了一下。
周令仪继续撕。
贴纸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喷码:
QZ-17-HOME-TEST。
陆沉的黑马灯终于亮了一瞬。
火不是黄的。
是门牌那种冷白。
楼上,孩子的数数声停了。
随后,十四楼传来很轻的一下敲门。
咚。
门禁屏幕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问户主,也没有问访客。
它问:
谁能证明我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