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物业账单
电梯里的缴费通知单很新。
纸边锋利,章也是红的。
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韩麒没有让人捡。
他先拍照,再让警员戴手套取证。
通知单抬头两行字并排。
姜素芬,已故。
姜小满,欠费户。
下面列着费用。
物业费。
公摊电费。
门禁维护费。
生活垃圾清运费。
滞纳金。
最后一栏写得最重:
销户恢复费。
赵海平盯着那一栏,声音发紧。
“我们没有这个收费项。”
周令仪说:“你们系统里没有,不代表它没算。”
电梯门一直开着。
十四楼的冷风从轿厢里往外吹,吹得通知单边角轻轻抖。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忽然说:
“它在等人交钱。”
林抱朴立刻看她。
“谁告诉你的?”
白瓷指了指电梯。
“里面有算盘声。”
没人说话。
走廊太安静了。
安静到真能听见很远处有珠子拨动。
啪。
啪。
啪。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算账。
韩麒问赵海平:“物业收费系统在哪?”
“办公室有后台。”
“带路。”
赵海平不敢再拖。
他们从十四楼下去时,电梯仍旧停在那里,门开着。
韩麒坚持走楼梯。
到一楼大厅,业主群已经吵翻了。
有人在群里发截图:
我家怎么显示欠费二十年?
有人骂物业:
我爸都去世两年了,系统还催他缴费,你们缺不缺德?
紧接着,门禁屏幕自己弹出一条提醒:
死亡不免账。
大厅里骂声一下变了调。
一个穿黑色棉裙的中年女人挤到前面。
“谁发的?”
赵海平看见她,脸色又白了一点。
“唐女士。”
女人把手机砸到他胸口。
“你们去年就说把我爸信息注销了,为什么刚才群里又跳出他的门禁记录?”
韩麒问:“你父亲哪户?”
“1102,唐有德。”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两年前在屋里走的。发现的时候都……”
她没说下去。
大厅里有人低头。
安民里七栋住户都知道这件事。
独居老人死在屋里三天,还是楼下闻到味道报的警。
唐女士深吸一口气。
“我后来把房子清了,水电也停了,门禁卡注销。可刚才群里弹出来,说我爸今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回家。”
周令仪接过手机。
截图里,物业账账号发了一条自动提醒:
1102唐有德,今日开门一次。欠费731天。
下面还有一行灰字:
户主未归,账目继续。
唐女士声音发抖。
“他死了。”
门禁屏幕亮了一下。
已故,不等于归户。
唐女士猛地后退。
韩麒抬手挡住围上来的人。
“都别挤。”
陆沉看向屏幕。
“它把死亡当成离家。”
白瓷小声说:“没有人接他。”
唐女士一下看向她。
“谁说没人接?我办了后事,墓地也是我买的。”
白瓷被她吓了一下,往陆沉身后退。
陆沉没有替她解释。
他问唐女士:“1102现在谁住?”
“没人。”
“多久没人?”
“两年。”
“每天有人开门吗?”
“没有。”
周令仪抬头。
“系统记录不是每天。”
她把物业后台临时镜像打开。
“最近三个月,1102每天早上六点十七分开门,晚上六点四十二分关门。时间固定到秒。”
唐女士脸色发青。
“不可能。我爸活着的时候才这么准。他早上六点十七去买菜,晚上六点四十多回来。”
大厅里更安静了。
赵海平喃喃道:“门禁卡注销了。”
周令仪说:“注销的是人脸和卡。”
她点开详情。
“开门方式:账务回路。”
韩麒问:“什么意思?”
“正常系统没有这个方式。”
周令仪看向赵海平。
“你们收费系统和门禁系统什么时候打通的?”
赵海平咬牙。
“去年年底。为了欠费催缴,业主开门时会弹提醒。”
“谁做的接口?”
“昼舟智控。”
周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它。”
陆沉忽然问:“唐有德欠费吗?”
唐女士立刻说:“没有。我结清过。”
赵海平打开后台。
“确实结清到销户日期。”
屏幕上却自己跳出第二个窗口。
一张电子账单浮出来。
户名:唐有德。
状态:已故。
户内状态:未归。
欠费原因:无人应门。
唐女士盯着“无人应门”四个字,嘴唇发白。
“我敲过门。”
她说。
“那天警察来之前,我一直敲。”
韩麒看她。
唐女士抬手按住眼睛。
“我以为他又睡着了。我敲了十几分钟,还在门口骂他,说他总是不接电话。”
她停了很久。
“他那时候已经死了。”
门禁屏幕上没有字。
一楼大厅的声控灯却暗了一下。
像整栋楼听见了这句话。
白瓷忽然抬头。
“有人下来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一下一下,很慢。
所有人都看向防火门。
门没有开。
脚步声停在门后。
然后,是钥匙轻轻碰门的声音。
唐女士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我爸钥匙串有个铜牌。”
防火门缝下面,慢慢滑出一枚旧铜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有德。
铜牌后面跟着一张收据。
纸面发黄,边角被油烟熏黑。
韩麒示意警员取出。
收据抬头是安民里物业服务中心。
日期是两年前。
金额不大。
项目写着:
门牌维修,现金。
收款人签字的位置,是赵海平的名字。
赵海平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收过。”
唐女士猛地看他。
“两年前?”
赵海平急忙说:“那时候我还不是经理,我在客服岗,很多收据是代签……”
韩麒打断他。
“查票号。”
周令仪已经拍了收据。
“票号在系统里。”
她输入后,后台卡了一秒。
接着跳出一串旧维修工单。
1102门牌不亮。
1404厨房水龙头滴水。
602燃气阀松动。
803厨房漏水。
每一条工单后面都有备注。
老人独居,先记账。
小满奶奶,先记账。
租客报修,先记账。
家属不在,先记账。
许照微看着那些备注。
“先记账是谁写的?”
赵海平摇头。
“旧系统迁移过一次,很多备注不知道从哪来的。”
门禁屏幕亮起:
账在,人不在。
陆沉忽然把黑马灯放到前台。
灯底轻轻碰上台面。
声音不大。
算盘声停了。
陆沉说:“账单不是证据。”
“欠费、收据和工单都只能指向回路,不能替谁认家。”
屏幕没有动。
他继续说:
“收费记录只能证明有人收过钱,不能证明谁能回家。”
大堂里冷了一瞬。
物业后台屏幕上,所有欠费金额同时归零。
赵海平刚松一口气。
下一秒,数字又跳回来。
这次不是钱。
是名字。
姜小满。
唐有德。
陈玉兰。
马小涛。
李桂芳。
沈雅。
一串人名从收费项目栏里滚过去。
最后停在一个空白户名上。
房号:B2-杂物间。
状态:临时存放。
欠费原因:旧门未领。
林抱朴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去合电脑。
周令仪挡住他。
“你知道地下二层?”
林抱朴说:“不知道。”
白瓷看着他。
“你撒谎。”
防火门后,唐有德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
但这一次不是往门外走。
是往楼下走。
一层。
地下。
更地下。
门禁屏幕缓慢显示:
欠账者,请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