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爸爸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沈知意花了三天才敢想这个数字。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她用了一天就接受了。因为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归伤痛。伤痛她习惯了，从十岁到现在，伤痛归老朋友。

但百分之九十六点八不归伤痛。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归镜子。

她在这面镜子里第一次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爸爸。还看见了一个三代人共用的剪影。

行为模式拟合度百分之九十六点八。她和沈远山几乎归同一个人。

同一种逃避方式，同一种爱的方式，同一种把自己磨碎裂的方式。

她恨过他。

上辈子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变了。从一个会笑的男人变成了一台赚钱机器。

加班。出差。不回家。不说话。不拥抱。

她记得有一次。她大概十二岁，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拿着成绩单回家。家里没人，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等了两个小时。

爸爸回来了，看了一眼成绩单，说了一个字。

然后进了书房。关上门。

她站在门外。等了十分钟。

门没有开。

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给爸爸看过成绩单。

不归赌气。归明白了。

他不在乎。至少她以为他不在乎。

十八年。她用十八年来确信，沈远山不在乎她。

然后数据库给了她一个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他不归不在乎，他归不会表达在乎。

和她一样。

她也不会，上辈子她也不会。

她对别人好的方式归帮别人把工作做了。同事有困难她会默默接手。但她不会说你辛苦了。不会说我帮你。做完了就做完了。不提。

和她爸爸一模一样。

她爸爸对她好的方式归去家长会坐后排，归每三点二天看一次照片，归在她死后每天看照片。

但他不说。他不说爸爸爱你，不说爸爸去看了你的家长会，不说爸爸每天都在看你和妈妈的照片。

他什么都不说，就像她什么都不说。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八年。谁也不开口。

沈知意坐在万宝阁的账房里。

苏墨渊在前店那一边给她送来了一壶新茶，没多说话，只把空了的那一壶端走，临走顺手把账房的小灯拨亮了一度。

小七。

今天的报表先放着。

是。主人。算盘的珠体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悬在桌沿外，不说话。

她面前没有数据，没有报表，只有一杯灵茶，六十三点七度。

小七。

序什么时候开始给我泡六十三点七度的茶。

穿书后第三天。

你记得这么清楚。

主人让记的事情，小七都记得清楚。

她又看了那杯茶一会儿，没动。

她一直在想一个画面。十二岁的她，站在书房门外。

门那边，沈远山坐在桌前，手里可能也拿着那张成绩单。

他说了，然后进了书房。

也许在书房里，他看了那张成绩单很久。

也许他的，就归他能说出的最大声的我为你骄傲。

因为百分之九十六点八。因为他和她一样。不会表达。

沈知意忽然想笑，笑不出来。

上辈子，一个傻子。

妈妈走了之后，沈远山变成了工作狂，拼命赚钱，以为赚够了钱就不会再有人因为来不及而离开。

和她一模一样的逻辑。然后她也变成了工作狂，拼命工作，以为工作够了就不会再失去什么。

两个傻子。用同样的方式逃避同样的痛苦。

两个傻子。

她说出声了。然后停了一下。

不。三个。

三个。

妈妈也归。

妈妈确诊后第四十七天把存款全部转给了爸爸。为了确保孩子的教育资金。

妈妈也归一个人扛着。不说。不求助。默默安排后事。

一家三口。三个傻子。

一个不说自己快死了。

一个不说自己有多心痛。

一个不说自己有多害怕。

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候，谁也不开口。

妈妈走了。两个人还归不开口。然后她也走了。一个人对着照片看。

三代人。一样的模式。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用错误的方式爱着对方。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不归巧合，归遗传。

不归基因的遗传，归行为模式的遗传。

妈妈沉默着爱。爸爸学会了沉默着爱。她也学会了沉默着爱。

然后她穿了书。遇到了序。

一个沉默了四十七万年的存在。用调温度的方式爱。用泡茶的方式爱。用补账的方式爱。

四百八十七次。不说。

沈知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序。也归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不归行为模式的拟合。归爱的方式的拟合。

都归那种做了不说的爱。

她笑了。苦的。

怪不得。她小声说。

怪不得她穿书穿到了这个世界。怪不得天道序成了她的合作方。怪不得他们之间那么默契。

因为他们归同类。两个不会表达的傻子。

加上爸妈。四个。

她修正了数字。

四个傻子。

沈知意喝了一口灵茶。六十三点七度。不烫。刚好。

序的表达方式。沉默的。精确的。持续的。

和她爸爸看照片一样。每三点二天一次。雷打不动。

和她妈妈转存款一样。不说。做完了就做完了。

一样的。

她放下了茶杯。

她不恨爸爸了。不归原谅，归理解。

她理解了一个百分之九十六点八相似的人。因为她就归那个人。

她没有资格恨自己。所以她也没有资格恨他。

沈知意站起来，走出了账房，走到后院。

序在那里。浇花。一百二十六秒。

你知道百分之九十六点八吗。

知道。

你觉得高吗。

序想了想。

在管理局的标准里。百分之九十六点八属于高度一致。通常只在基因克隆体之间出现。非克隆体之间极其罕见。

我和我爸爸不归克隆体。

对。所以更罕见。

沈知意看着他浇花。

你呢。你和谁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序停了一下。浇花的动作没有变。但停顿了零点五秒。

没有。管理节点之间不存在行为模式拟合。每个节点都归独立创建的。

那你和我呢。拟合度多少。

序沉默了。

三秒。

我没有算过。

你可以算。

我可以。但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数字不重要。

沈知意看着他。

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想这件事。

因为你三天没有打开账册。

三天。

你不打开账册的时候。归你在想一件你打不开的事。

她笑了一下。

你都数。

我每天都数。

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

穿书的第三天。

百分之九十三点七那天。那个开始的数字。

你数了五百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账上多记一笔归负担。但也归不可放弃。

沈知意看着他。

序仍在浇花。

那一片勿忘草在他手底下慢慢地起伏。每一朵都得到了同样多的水。

那一笔归不归你这五百年里多记的一笔。

也归不可放弃。

风过了一寸。

一个靠数字运行了四十七万年的存在，今天说数字不重要。

这大概归序说过的最不像序的话，也归最像序的话。

因为百分之十四不归数字。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