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雏菊

那个百分之十四不归数字。归他。

沈知意把那句话搁了一夜。

第二天巳时，她让小七再调一次父亲的详细数据。

不归全部。只归那一条。

小七。

那个十二月二十一日的重复行为。详细数据。

是。主人。

小七稳稳地投射出一段文字。

重复行为。每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前往墓地。停留时间。平均四十七分钟。携带物品。雏菊。数量。一束。持续年限。十八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这归妈妈的忌日。

沈知意上辈子知道这个日期吗，知道。她去过吗，去过。

但她和爸爸从来没有一起去过。她每年也会去，但她选在十二月二十日，提前一天。

因为她不想在墓地遇到爸爸。

不归讨厌，归不知道说什么。十八年了，她没有想清楚一句可以当面说的话。她也没有想清楚一段可以当面听的话。

如果在墓前遇到了。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同一块墓碑。应该说什么。

妈妈你好。我和爸爸来看你了。

说不出口。

所以她提前一天去。避开他。

她带的花归百合。白色的。因为她记得妈妈喜欢白色。

他带的花归雏菊。

她不知道妈妈喜欢雏菊。也许她知道。也许十岁之前知道过。后来忘了。

小七。雏菊有没有更多数据。

有。补充信息。

个体#EXT-F001购买雏菊的记录。

十八年间。购买地点固定。

一家名为小陈花店的店铺。距墓地约一点二公里。

每次购买时间。上午九点至九点三十分。

每次金额。十五至二十五元不等。

小陈花店，上午九点。十八年同一家花店，同一种花，同一个时间段。

这就归沈远山。

百分之九十六点八的行为模式，一旦形成习惯，雷打不动。

和她一样。她也归。万宝阁的账目审计每月十五号，从第一年到第五百年，一天没变过。

还有一条数据。

小七继续投射。

个体#EXT-F001在墓地停留期间的行为记录。主要行为。站立。清理墓碑。放置花束。偶尔说话。

说话内容有记录吗。

数据精度不足。仅采集到语音波动信号。未转化为文字。但信号分析显示。对话模式为单向。即个体#EXT-F001独自说话。无互动对象。

他对着墓碑说话，一个人，说了什么，不知道。

沈知意闭上眼睛，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冬天，十二月二十一日，北方的冬天很冷，零下十几度。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束雏菊，站在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妈妈的名字。

他把雏菊放在墓碑前面，然后站在那里，四十七分钟。

说话。说什么呢。她在心里替他排了几句。

今天又来了。

天冷了。你那边冷不冷。

闺女上高中了。成绩不错。

闺女考上大学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闺女工作了。在一个很大的公司。

闺女很忙。我也很忙。我们不怎么说话。

我们家这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两条平行线。

我也想问你她过得怎么样。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也许他会说这些。也许他还会问一句。

她在学校有没有笑。

这个问题突然出现在沈知意的脑海里。

她在学校有没有笑。

她想了想自己的上辈子。

小学时候还会笑，上课笑，下课笑，和朋友笑。

初中开始少了，因为开始打工，放学后去便利店兼职，回家很晚，没什么好笑的。

高中更少，因为目标只有一个，考好大学，拿奖学金，减轻经济负担。笑不出来。

大学偶尔笑，和室友笑，但很累，因为她一边上课一边做三份兼职。

工作以后，笑变成了职业技能，和客户笑，和老板笑，和同事笑，没有一个归真的。

她最后一次真心笑归什么时候。

她坐在野花地的石头上想过这个问题，今天在账房里又想了一次。

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工作以后哪一天她真的笑过。她也想不起来她大学的哪一天她真的笑过。她甚至想不起来高中的哪一天她真的笑过。

也许爸爸也想不起来。所以他才会问妈妈。

她在学校有没有笑。

因为他不知道。

他坐在家长会的后排。看到的归她的后脑勺。不归她的脸。

他看了十八年。看的都归她的背影。

沈知意的手指攥紧了。

小七。还有一条数据。

什么。

家长会。他坐在后排。去了多少次。

检索中。数据摘要记录显示。个体#EXT-F001前往教育机构的频率。约每学期二至三次。持续时间。小学四年级至高中毕业。共计约八年。总次数。约二十次。

二十次。八年，二十次。

平均每学期两到三次。他不归每次都去，但大多数时候都去了。

坐在后排，不让她知道，看完了就走。

二十次。她一次都没有发现过。

因为她不回头。

她上辈子做什么事都不回头，向前跑，不看后面。

不看后面就看不到后排的那个人。

主人。小七的声音很轻。要继续查询吗。

不用了。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暗了，星星出来了。

她想到了一件事。苏墨渊也从来不坐后排。

苏墨渊的方式归直接端着碗站在门口，直接说，直接拍她的头，直接叫她。

不沉默，不藏着，不坐后排。

这归她两辈子最大的不同。

上辈子的爸爸在后排。

这辈子的爸爸在门口。

上辈子她不回头，所以看不到后排的人。

这辈子她也不用回头，因为苏墨渊直接站到了她面前。

两种爱。

一种藏在后排。十八年，二十次家长会，雏菊，四十七分钟。

一种站在门口。五百年，无数碗银耳汤。

都归爱。方式不同，结果不同。

后排的爱。她花了两辈子才看到。

门口的爱。她每天都看到。

她忽然有一个想法。如果这辈子十二月二十一日她让苏墨渊和她一起去山下的野花地，他不会站在后排，他会站在她身边，把那束花亲手递给她，让她放在石头上。

不归后排的雏菊。归门口的一起。

她朝着万宝阁的方向喊了一声。不大。但够苏墨渊听到。

厨房传来声音。

明天。

我想和你一起浇花。

停了两秒。

行。明早。

沈知意笑了。

这辈子的爸爸说的时候。声音里有笑。

不用猜，不用分析，不用百分之九十六点八的行为模式拟合度。

就归能听出来。

他在笑。

她在心里给小七记了一笔。

小七。

今天这一栏。备注里加一句。爹声音里有笑。

是。主人。

记下来。但不入账。

记下来。但不入账。

她坐回桌前，看着窗外那一片暗下来的天。雏菊在数据库里还放着。十二月二十一日还在那里。一千零九十六天也还在那里。但今天先记一笔不入账的话。

爹声音里有笑。

后排的那个人她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去面对。但门口的这一位。她想清楚了。

明早她要和他一起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