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花信
降温那夜果然打了霜。
李俊睡前把后院的桃树浇透了,又拿旧棉布把树干根部裹了一圈,才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沙沙响,脚底下的霜碎成细小的晶粒,被太阳一照就化了。后院那棵桃树的叶片边缘结了一圈细密的冰晶,但太阳升起来之后很快就消了,叶面水灵灵的,反而比前一天更精神。
苏浅雪起得比他早,已经在后院站了一会儿了。她站在桃树旁边,低头看着树根周围的泥土——昨晚浇的水被霜冻了一夜,表面结了层薄冰,但底下松软的土还保持着湿润。她蹲下来,用指头戳了一下土面,冰壳裂开,露出底下褐色的潮土。
冻不坏。她说,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泥。这种土桃树经得起。
李俊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阳光从屋顶后面翻过来,落在桃树新叶上。叶子边缘的水珠还没干透,被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树干上那道弯弧的印记也在光里,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是被霜冻过后,木纹里的颜色反而沉得更深了。
今天做什么?李俊问。
苏浅雪想了想:把院子里的砖地铺完。还剩靠东墙那一小片,昨天搬了砖头回来,今天把地找平,铺上就行。
李俊应了一声,转身去墙角搬砖。红砖是上周从镇上拉回来的,叠了两摞,用塑料布盖着防潮。他掀开塑料布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周师傅发来的,就一句话:
苏姐,我那有几个旧花盆要不要?别人搬家扔的,完好的,种点东西挺好。
李俊把手机递给苏浅雪看。她扫了一眼,说:要。让他下回来的时候带过来就行。
李俊回了个好的谢谢周师傅,把手机揣回去,蹲下来搬砖。
铺砖是个细活。先把地面铲平,铺一层粗砂,拿木板刮匀了,再把红砖一块一块地码上去,用橡胶锤轻轻敲实,让砖面水平一致。李俊蹲在地上干了一上午,苏浅雪在旁边递砖,偶尔蹲下来拿水平尺量一下,说这边高了半厘往左挪一毫。两个人配合着,进度不快,但每一块砖都铺得扎实。
快中午的时候,东墙那片地砖铺完了最后一块。李俊站起来,捶了捶后腰,低头看了看整片院子——红砖地面从堂屋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下,平平整整的,砖缝里填了细沙,踩上去稳当不晃。墙根底下那排薄荷从砖缝边缘探出头来,绿莹莹的,和红砖的颜色配在一起,看着顺眼。
苏浅雪在院子里走了两个来回,脚踩在砖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走到东墙边上,蹲下来,用手指在砖缝里拨了一下,把一颗跑偏的细沙归拢回缝里。然后站起来,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墙,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明天去看看吧。她说。
李俊知道她说的是哪。
第二天又是晴天。三月的太阳暖融融的,风里带着草木发芽的气息,走在路上不用裹外套了,薄薄一件卫衣就够了。李俊和苏浅雪沿着上次走过的路线,穿过油菜花田,穿过那片杂木林,踩着干涸溪沟里的鹅卵石,爬上了对面的坡。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苏浅雪忽然停住了。
李俊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隔着那几棵杂树的空隙,能看见那棵老桃树的树冠。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花苞全都绽开了,满树都是花,粉白粉白的,密密匝匝地缀在每一根枝条上,像落了厚厚一层不化的雪。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光能穿透过去,在树下的地面上投下淡粉色的光斑。
苏浅雪站在林子边缘,没有立刻往前走。她看了好几息,才迈开步子,走到桃树前面。
铁盒还搁在树底下的石头上,盖子合着,锈迹斑斑的,和上次一样。但铁盒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风从枝头吹落下来的,粉白色的,细细碎碎地铺在锈红的铁皮上,像是给旧盒子盖了层薄被。苏浅雪在石头前面蹲下来,没有碰铁盒,伸手接住一片刚好落下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花开得正盛。整棵树像一团粉白色的云,枝条被花压得微微下垂,每一条枝上都排满了花,近看的时候能看见花瓣根部那一抹极淡的粉红,从花心往外晕开,到边缘就淡成了白色。花蕊是浅黄的,细细的,顶着一点点花粉,在风里轻轻颤。
苏浅雪站起来,伸手碰了碰最低的那根枝条。花枝在她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落下几片花瓣,慢悠悠地飘到她肩头。她没有拍掉,就让它留在那儿。
我母亲种这棵树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很清楚,应该没想过自己看不看得到花开。
李俊站在她身后,安静地听着。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写此山向东南,有根,是说这棵树。写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是说这棵树的根底下埋了东西。苏浅雪低下头,看着树干根部,上次来的时候我没说,铁盒里的纸上写的,这棵树的根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李俊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她说。
她说那件东西要等花开的时候才能取。花开的时候就是时候到了。
苏浅雪说完,在树干旁边蹲下来。铁盒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松动的泥土,看起来和周围的土不太一样,颜色略深,像是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她伸手,指甲沿着那块泥土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开始往下挖。
泥土很松,像是被反复挖过填过,没有什么阻力。她挖了大约一拃深,指尖碰到了一样硬东西。她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拨开——是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边缘被削得整齐,像一片扁平的令牌。木片压在一个粗布袋子上,布袋封口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
她把木片先拿起来,翻到正面,上面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浅,但刀痕清晰:
青丘桃林,第一枝。
苏浅雪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把木片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拿起那个粗布袋。麻绳的结打得很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李俊递过瑞士军刀,她用刀尖挑断绳结,拉开袋口。
里面是一把黑色的土。细密,干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泥土本身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烧透之后剩下来的灰和土混在一起。袋子的内壁上还沾着几粒细小的、坚硬的东西,米粒大小,黑褐色的,在光里微微反光。
苏浅雪抓了一把黑土在手里,掌心向上,让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黑土落回袋子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在那几粒黑色的小硬粒上捻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合上了袋口。
是桃核。她说,声音很平,但握着袋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烧过的桃核。青丘最后一棵桃树烧掉之后,剩下来的核。
她把粗布袋系紧,抱在怀里,站起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花影落在她的肩头和手臂上,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的,有几片粘在她袖口上,她没去拂掉。
李俊看着她抱紧那个布袋的样子,没有问她要拿这些桃核做什么。他知道答案——把它们种下去,种在青丘的土里。让它们重新生根,重新发芽,重新长成一片桃林。
回家吧。苏浅雪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抱紧了布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棵老桃树一眼。
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白在午前的阳光里微微颤着,花瓣边缘透光,像千万片薄玉叠在一起。树干上那道弯弧的印记隐在树皮的皴裂里,不仔细看已经找不到了,但枝条上开满了花,就是它最好的回答。
苏浅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李俊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也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开满花的桃树,然后转回来,跟上了她的脚步。
他们穿过杂木林,走过干涸的溪沟,爬上山坡,走进油菜花田之间的小路。苏浅雪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只粗布袋,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几缕,她也没去拢,就那么走着。布袋的边角在她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袋口扎着的麻绳头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俊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师傅,穿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脚边放着几个旧花盆,手插在兜里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周师傅抬起头,看见了苏浅雪怀里抱着的布袋,目光只在袋子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什么也没问,只是弯腰拎起那两个花盆递过来:拿来了,就俩,完好的,没裂。
苏浅雪腾出一只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周师傅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布袋,这回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铺子里还有点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苏姐,屋顶的瓦我上回看了,铺得没问题,这阵子不下大雨,不用操心。
苏浅雪嗯了一声。周师傅摆摆手走了,灰扑扑的工作服背影沿着村道往东拐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俊接过苏浅雪手里的花盆,和她一起往院子里走。新铺的红砖地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色,墙根那排薄荷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砖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后院桃树的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头来,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苏浅雪抱着那只粗布袋,径直走进了屋里。
李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她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布袋放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然后安静了下来。他没有跟进屋去,在院子里那排薄荷旁边蹲下来,把周师傅带来的旧花盆摆在墙根底下,琢磨着什么时候去弄点土,把花盆装上。
阳光很好。红砖地暖和和的。后院的桃树叶子在风里响着,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远处山坡上油菜花的香气被风吹过来,甜甜的,混着薄荷叶子的清凉味儿,在院子里慢慢转着。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堂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苏浅雪坐在新桌子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粗布袋,袋口开着。她手里捏着一粒黑褐色的桃核,拇指在核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很旧、很珍贵的东西。窗外的光从东窗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和桃核上,把那粒小小的桃核照得发亮。
她没有抬头,但李俊看见她嘴角微微弯着。
那是一个他很久很久没见过的笑。很浅,很轻,像花开之前花苞里透出来的第一丝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