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种树
那袋桃核在堂屋的桌子上放了两天。
苏浅雪没有急着种。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桌边,把布袋口解开,倒出几粒桃核在掌心里看一会儿,再放回去,扎好袋口。李俊注意到她每次拿出来的桃核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圆一些的,有时候是扁一些的,颜色深浅也不一样,有的偏黑,有的偏褐,表面都有不同程度的烧灼痕迹,但每一粒都完整,没有碎。
第三天早上,苏浅雪把布袋整个倒在了桌面上。几十粒桃核铺在松木桌面上,黑褐色的,大小不一,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她一粒一粒地拨弄着看了一遍,最后挑出了七粒,个头匀称,颜色最深,表面烧灼的痕迹最重,但核身没有裂缝。她把挑出来的七粒放在一张白纸上,剩下的收回布袋里,扎紧袋口,放回抽屉。
“今天种。”她说。
李俊问:“种哪儿?”
苏浅雪想了想,说:“后院,绕着那棵桃树,往东南方向排一排。以后长大了,正好能连成一片。”
她从灶房里找出一把小铲子,又拿了一只旧碗装水。李俊跟在她后面进了后院。那棵移栽过来的桃树长得很好,半个多月的光景,主干已经有大拇指粗了,新发的枝条朝四面伸出去,叶片密密匝匝的,在午前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树干根部那道弯弧的印记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盖住了一半,只露出浅浅一道痕。
苏浅雪在桃树东南方向蹲下来,用小铲子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线,量了量距离,然后开始挖第一个坑。坑不大,比拳头大一圈,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的地面上。她挖了大约一掌深,把一粒桃核放进坑底,尖头朝上,摆正了,然后回土,压实,浇了小半碗水。
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挖坑、放核、回土、浇水,每一粒都隔开差不多的距离,排成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从桃树根部出发,朝东南方向延伸出去。七粒桃核种完,那道弧线弯弯地铺在后院的泥地上,像是半条还没画完的小路。
李俊站在旁边看着,等她种完最后一粒,把碗里剩的水浇在弧线的末端,才开口问:“这七粒能活几粒?”
苏浅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低头看着那道弧线,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也许都活,也许只活一两粒。但种下去了,总会有活的。”
她把小铲子和碗收起来,走到桃树旁边,伸手把那根最低的枝条上挂着的一片枯叶摘掉,顺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她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后院,目光从桃树扫到那道弧线上,再从弧线扫到后面的院墙根。院墙根底下堆着一些碎砖头和不用的旧木料,是之前盖房剩下的,堆得有点乱。
“这块地方也收拾一下吧。”她说,指了指墙角那堆杂物。“回头把碎砖头铺成一条小路,从堂屋后门通到桃树底下。下雨天走过去不踩泥。”
李俊点头。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归拢那堆碎砖。完好的挑出来放一边,裂得厉害的敲碎了垫路地基。苏浅雪回屋换了一件旧外套出来,拿了把扫帚,把后院地面的枯叶和杂草扫成一堆,拢到墙根底下烧掉。烟升起来的时候,味道很淡,混着春天草木的潮气,不呛人。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把后院收拾出了个大概。碎砖铺的小路从后门延伸出来,绕过桃树,一直通到那道弧线的末端。路边撒了一层细沙填缝,踩上去沙沙响,脚感踏实。孙月从灶房窗台上探出头来喊午饭的时候,看见后院的样子愣了一下,说:“哎,怎么感觉院子一下子大了不少。”
“东西少了就显得大。”苏浅雪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扫帚靠在墙根,往后门走。
午饭还是三菜一汤,换了新桌布,浅蓝色的格子棉布,是孙月前两天从镇上集市上买的。四个人围坐在松木桌旁边吃饭,筷子碰着碗沿,汤勺搁在瓷碗里,瓷碗搁在木桌面上,声音轻轻的,听着安稳。
吃到一半,王大壮忽然搁下筷子说:“对了,师父那瓶药酒,我今天翻出来了。就搁在工具箱最底层,压在卷尺底下。棕色的瓶子,软木塞,闻着确实像酒,一股子草药味。”
“那就暖房的时候喝。”孙月说。
“什么时候暖房?”王大壮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李俊看向苏浅雪,苏浅雪端着碗,没立刻说话。她想了想,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说:“再过几天吧。等后院的桃核冒出芽来,我们就暖房。”
王大壮说“行”,端起碗继续扒饭。孙月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上的菜盘子,说:“那到时候我再包一顿饺子,白菜猪肉的。”
“上回不是说荠菜的吗?”李俊问。
“荠菜那批早吃完了。”孙月说,“白菜猪肉也行。”
苏浅雪没参与这个话题,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李俊看见了,没说什么。
吃完饭,苏浅雪又去了后院。李俊收拾碗筷的时候,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她蹲在桃树旁边,伸手在刚种下桃核的那片泥土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影拉得很长,落在新铺的碎砖小路上,形状清晰。
她把手指按进泥土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看着指尖上沾的湿土,轻轻拍掉。站起来的时候,后院的桃树枝条在风里晃了晃,叶片摩擦着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李俊把碗洗完,擦干手,推开门走到后院。苏浅雪还站在桃树前面,背对着他,看着那道种了桃核的弧线。
“在想什么?”他走到她旁边。
苏浅雪说:“在想这片桃林长起来要多久。”
“桃树长得快吗?”
“我母亲种东南坡那棵的时候,听说第二年就开了几朵花。第三年就满树了。”她转过头来看他,“所以快的话,明年春天,这几粒里要是能活下来一两棵,后年就能看到花。”
李俊看了看那道弧线,又看了看旁边已经长到大拇指粗的桃树,说:“那到时候后院的桃树就成一片了。”
苏浅雪嗯了一声。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抬起头,往远处看。从后院的位置朝东南望过去,越过院墙,越过村道,越过油菜花田,能看见远处那道山坡的轮廓,坡上的杂木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东南坡那棵老桃树就在那片林子里,隔得太远,看不见树冠,但李俊知道它在那里。
花开着。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花瓣会落一些在地上,落在铁盒上,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然后慢慢化进土里,等明年再开。
苏浅雪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去镇上再买几袋水泥吧。院墙外面那截路还是土路,下雨天不好走。”
李俊说好。
她走进屋里去了,后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堂屋里昏黄的灯光。后院的桃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那排刚种下的桃核埋在泥土下面,看不见,但李俊知道它们在土里,吸着水,吸着春天的暖意,一点一点地胀开外壳,等着哪一天冒出第一片嫩芽。
他站在后院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暗下来,才转身回屋。经过桃树旁边的时候,他注意到树干上那道弯弧的印记,被新树皮盖得只剩浅浅一道,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疤,也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迹,温温凉凉的,带着树皮特有的粗糙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