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这样的邬序实在是陌生
驿馆内室没有点灯。
阿史那峥摸黑进了门,反手将门合拢,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才摸索着走向桌案,去够那只茶壶。
他尚未从邬序今晚给他的阴霾恐惧中缓过来,手指碰到壶身时还有些发颤,倒水的动作不稳,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他端起茶盏正要往嘴边送,一道声音从窗边暗处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怎么渴成这样?摄政王连盏茶都没给你喝?”
阿史那峥手一抖,茶盏脱手,砸在桌面上,茶水泼了一桌。
他整个人往后一退,腿弯撞上椅子边沿,身子一歪,直接跌坐在地。
不久前才被邬序的暗卫于不见五指的阁楼里收拾了一番,这会再从黑屋里听见人声,吓得他发慌:“谁……?!”
早知道他就该先点灯了!
“是我。”
应声的人,是顾崇远。
他显然在暗处恭候多时了,双眼适应了黑暗,比阿史那峥要冷静多了。
他从窗边暗处走出来,拿火折子点了一盏烛火。
漆黑的屋内,便亮堂了几分,能照见两人的脸。
顾崇远慢悠悠地踱了两步,在桌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像是不急着开口。
阿史那峥坐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神来,随即猛地撑地站起来,朝顾崇远的方向逼近一步:“你还有脸来找我?”
顾崇远不躲不避,抬头看着他:“我为何不能来?”
阿史那峥冷笑一声,声音压得低而沉:“你既然知道我是从摄政王那回来,就该知道我已经知道你换了回赐礼的事!你这般戏耍我,还敢来见我?!”
同邬序相比,他是半点不惧顾崇远的。
他们既谈了合作,他手中有顾崇远要的东西,也清楚邬序容不下他。
但今晚的邬序……让他彻骨生寒。
邬序瞧不上他手中的任何东西,他连跟邬序的同桌谈判的资格也没有。
顾崇远冷哼一声,慢悠悠数落道:“你看你,又中了离间计。”
他兀自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似是早就料到阿史那峥会是这般反应一样,平静地开口:“王子太年轻,那摄政王是擅弄权术人心的主,老夫知晓你肯定要受他挑唆,故才来此等你。”
他接着道出备好的说辞:“我换那回赐礼,怎会是为了戏耍你?只是因为负责回赐礼的人,是摄政王妃罢了。”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回赐礼单是她定的,若是使团离京前被查出实物与单子不符,责任在她,摄政王对她可是宝贝得紧,要是出手护她,可挡不住朝堂上的口舌,到时候御史大夫参上几本,他也好过不了。”
“你且想想,我先前送到你手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至于要在回赐礼上亏待你?”
阿史那峥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顾崇远说完这些白日里才斟酌好的说辞,放下茶杯:“我来这一趟,既是为回赐礼,给你一个解释,也是来问你要个说法。”
他声音冷了冷:“你收了我的东西,与我结盟,现下因为区区回赐礼,信了摄政王挑拨,背信弃义,供出我在西北养战马一事,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这才是他来这的用意,他要知道阿史那峥这个蠢货,供出了多少。
阿史那峥站了一会儿,终于退了半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否认道:“我可没供出你。”
他这话也不是谎言,只是没说实诚。
邬序有八百个心眼里,远在京城,却对他这些年和他舅舅在图苏尔所为一清二楚,顾老贼在谋划什么,邬序一清二楚,哪里需要他供出什么?
回忆起不久前在黑暗阁楼受的欺辱,他恨得咬牙。
顾崇远半信半疑:“我怎么信你?”
“你爱信不信。”阿史那峥没好气,掩藏着自己的心思,回道:“摄政王今晚找我,是让我不要将图苏尔的战马供给你,我当然不可能让他知道我们在西北要做什么。”
他与舅舅同顾崇远谈的结盟,是图苏尔源源不断给顾崇远提供战马,而顾崇远用其在西北的势力,给他们提供西北通道、战马调度之权,助他一统漠北,当上漠北的大可汗。
邬序瞧不起他,压根不给他谈合作互助的机会,他还不能放弃和顾崇远的结盟。
但他也不会让顾崇远好过。
京城太危险了,他要先稳住邬序与顾崇远,待他先安然回了图苏尔,借顾崇远在西北的势力当上漠北的大可汗后,再看邬序与顾崇远相斗。
“摄政王找你,就为了说这些?”顾崇远心里那根弦仍没有完全松开:“你没跟他说旁的?”
若只是提了他够买战马一事,没有证据确凿,他皆可不认。
但如此大动干戈,只说这些,他总觉得不可能。
而阿史那峥刚刚回屋那副怂样,怎么可能没跟邬序说什么?
阿史那峥猛地倾身,一掌拍在桌案上,恼羞成怒道:“他把我关在阁楼里,像审犯一样审我,说我不配跟他提条件,像命令一条狗一样命令我,要使唤一条狗,也得给狗喂骨头和肉,他什么都不给我,凭什么让我听他的?”
他没有撒谎。
邬序从头到尾没允他半点好处,他原本想弃了顾崇远,与邬序结盟。
可邬序取了他的短刀,抵在他的脖颈,冷声说:“本王从不受任何人威胁,也不是在和你商议,你不按本王说的做,便不必活着出京城。”
只是这些,他不可能告诉顾崇远。
顾崇远将阿史那峥的恨意收入眼底,内心终于松动:“摄政王还同你说了什么?”
“让我给阿史那笙解毒。”阿史那峥面色紧绷,双手握拳,“保住阿史那月的命。”
他本就不可能让阿史那月死。
他将他们分开折磨,却各留一命,为的是让他们为了彼此的性命,听命于他。
顾崇远将这些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些讶然的出声:“他还惦记你阿姐?”
邬序今晚将阿史那峥吓成这样,竟是为了一个旧日未婚妻?
难道传言都是真的?
阿史那峥有些烦躁的冷嗤一声:“谁知道?”
他不愿多说,只恶狠狠地表态:“我与邬序势不两立!”
听了这句话,顾崇远的忧虑散了不少,眼珠子转了一圈。
鄙夷邬序为情所困,难成大事之余,又有些暗喜。
阿史那月在他们手里,岂不是就多了一个对付邬序的筹码?
沉默间,阿史那峥再次开口:“你我既已结盟,你需得确保我的安全,待我安然回到图苏尔,应允你的那些才会作数。”
今夜那把短刀,差点划开了他的脖颈。
顾崇远点头,叮嘱道:“你择日离京,我们出城后再联系,接下来就将计就计,让摄政王以为你我中了他的离间计,一切等到了西北再议。”
那便是邬序插手不上的地方。
他起身,又说了一句:“别动阿史那月。”
阿史那峥没有站起来送他,只是烦躁的摆摆手:“你多安排些人手护我,我不能平安离京,你方才说的都是空话。”
顾崇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放心。”
阿史那峥坐在屋里,盯着顾崇远的身影消失,随即冷笑一声。
他不信舅舅会听邬序的话舍弃他。
只要借顾崇远的势,离开京城,他便安全了。
第二日。
王府。
昨夜从净房到卧榻,折腾至深夜,戚姝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才醒。
她睁开眼,正要去够外袍,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枕边那颗夜明珠上。
昨夜的种种瞬间浮现脑海,让她睡意全无。
陌生。
这样的邬序实在是陌生。
她倏地坐起身,一把将夜明珠塞到枕头底下,像是只要看不见,那些画面便能一并被压住。
她深吸一口气,掀被下床,扬声唤方嬷嬷与南枝进来梳洗。
未多久,客院照顾时屿的丫鬟却匆匆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