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要帮我,不然他会死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线香燃烧时细碎的声音。
戚姝深呼吸,语气平淡却分明:“我便是说了,你也不认识,我与夫君救了你,你安心养伤便是,这世上应该没有救人的人,得把自家底细一五一十说给被救的人听的理。”
她冷静地望着他,把问题重新抛给他:“你若不信我所言,便自行想法子恢复记忆便是。”
邬序不愿见他,只等着伤势稳了,图苏尔使团离京了,便也将他送走。
他失忆了才没有日日嚷着要见“兄长”,她不能透露任何邬序的消息。
时屿拧眉,忽觉得头痛欲裂一般,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好痛,我的头好痛……”
戚姝见他面色骤然发白,满脸都是难掩的痛苦之色,便吩咐方嬷嬷:“扶他回客院歇着。”
可时屿摆手,避开方嬷嬷的手,一把抓住了戚姝的手。
他的五官因为疼痛还皱巴在一起,强撑着眼看着她,每一个字都似是挤出来的:“你要帮我,不然他会死……他会死的……”
“谁?”戚姝抽出自己的手,心口咯噔了下,声音很轻地问他,“你说谁会死?”
时屿高热不退,心智如同幼童那日迷糊的哭喊声,在耳边回荡。
——“娘,我把药喝了,我好了……阿兄是不是也好了?”
——“娘……阿兄可以不死吗?”
时屿一手按着额角,一手仍试图去抓住戚姝,每一句话都因疼痛而费力:“我脑子里一直有个人影,他长得很像我……但他不是我,他病了,他快死了。”
“我不想他死,我要想起来,你认识他吗?”
“你帮帮我,帮我想起来。”
“我只认识你,只认识你……”
戚姝脑子也有些混乱,时屿的字字句句都在指向邬序。
她莫名想起邬序提过却不肯细谈的“五年”,一颗心揪紧。
难道邬序有甚病症吗?
她努力保持镇定地问:“你冷静一点,你还记得什么?你慢慢想。”
时屿疼得额头冒汗,像是怕戚姝会扔下他走掉,他固执地伸手揪住她的衣袖,不住地吃痛抽气,却不再有完整的字句。
另一边,皇宫。
西侧殿的窗半敞着,深秋的风从窗外穿进来,将案上未批完的折子边角轻轻掀起又落下。
邬序执笔批阅,殿外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宫人的传唤声响起:“太后娘娘到——”
邬序执笔的手微顿,抬眼看向门口。
姜心贞迈入殿内,噙着浅淡的笑,望着邬序,率先开口:“摄政王在忙?”
邬序搁下笔,将折子合拢放在一侧,用行动来回答姜心贞的问题。
随后起身,朝她拱手,算是见礼,眼皮一撩,不迂回地直言问道:“娘娘来找臣,所为何事?”
姜心贞也不恼,似是已经习惯他这个反应态度,兀自落座,脸上的笑容不变,开口道:“按你说的,旨意已经下了,哀家已派人去驿馆接阿史那笙入宫养伤。”
邬序下了早朝后,便派人去给姜心贞送了信,让其下旨接阿史那笙入宫养伤。
他随之落座,只淡声回了句:“娘娘辛苦。”
冷冷淡淡的四个字,他无意与她多说。
姜心贞却好似不懂暗示,半点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意味深长道:“摄政王对那位公主倒是上心。”
邬序墨眸微冷:“图苏尔的公主在大晋的比武场上受了伤,若不尽心安置,传出去便是大晋怠慢藩邦,臣为的是朝廷体面,不是为哪个人上心。”
姜心贞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捧场:“摄政王心系社稷,处事以大局为重,哀家甚是佩服。”
她微微一顿,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不过摄政王当年与其姐有过婚约,如今对人家妹妹多照看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她抬眼看他,眉眼里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好奇,“说来,哀家一直无缘得见阿史那月其人,不知道这位小公主,与她姐姐生得有几分相似?”
邬序靠在椅背上,面色不变:“臣还有折子要批阅,太后有话不妨直说。”
他的耐心快要告罄。
姜心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邬序的神色,故作不经意地口吻说道:“哀家是想着,当年你与阿史那月,算是憾事一件,这阿史那笙若是有几分神似故人,你不如直接收了入府,左右你那王妃也不是那等争风吃醋的性子,只要你开口,她不会拦着。”
邬序没有接话,但殿内的气氛骤然冷凝。
他漠然地望着姜心贞,威压迫人。
姜心贞后背发凉,却还是强作镇定,继续说出备好的说辞:“你若是不便与王妃开口,这件事,便由哀家替你做主,王妃那边……”
“娘娘。”邬序出声打断她,声音很冷,他掀了掀眼皮,墨眸更是锐利,“这些话,娘娘可对王妃说过?”
前段时间,为了招待图苏尔使团女眷一事,戚姝没少入宫。
他猛不丁的想起,她初次去礼部的欲言又止。
又想起那日她帮他沐浴擦身时,小心翼翼询问他可否知道此次图苏尔使团入京的女眷名单。
继而又想起,宫宴结束,阿史那笙追上来时,戚姝没有犹豫地,留他们独处。
难道,都是因为姜心贞与她说过这些话吗?
姜心贞微微一滞,像是没料到他第一句会落在这个方向:“尚未。”
邬序那凝冰的眼神方才缓和了些许:“如此便好。”
他顿了顿,近乎警告地开口:“这些话,娘娘同臣说说也就罢了,切莫要在王妃面前提及。”
姜心贞的笑意微微凝住,语气也僵硬了几分:“王妃不是这般小气的性子,想来不会在意这些,摄政王何必……”
“我在意。”邬序再次打断她,半点不遮掩神色里的不耐,“娘娘若无事,便请回罢。”
语罢,他不再看她,目光落回案上已经批完的折子上,重新取了狼毫,下了逐客令。
姜心贞眼底有恨意与不甘陡然而生。
她不是不能接受邬序娶妻生子。
当初她处心积虑,安排姜玉蕊来当摄政王妃,既是为了绑死两家的关系,也是因为姜玉蕊好操控,忤逆不了她。
他可以娶妻纳妾,可以拥有很多女人,但他独独不能,只有一个女人。
甚至为了这个女人,而拒绝所有女人。
他难道真的爱上戚姝不成?
荒谬!
姜心贞内心已经是波涛汹涌,她一手按在座椅扶手上,却不似往常一样,如他所愿的起身离开。
她往下压了压翻涌的情绪,但嗓音已经有些尖锐:“摄政王,哀家劝你收了阿史那笙入府,于私,是想全了你与阿史那月当年的遗憾,于公,是让你替大晋,稳定番邦,皇上年幼,总不能让皇上纳阿史那笙为妃。”
她字字句句,都冠冕堂皇,好似全是为了大晋、为了邬序的考虑,没有自己的半点私心。
邬序抬眼,目光再次扫过她:“娘娘为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姜心贞将扶手握得更紧:“你这话是何意?哀家所言,哪句不在理?”
她那些心思,分明藏匿得很好。
十多年了,他不肯回应,她一步步被逼到如今的位置,更加没有了表露的机会。
可他眼神这样冰冷,看得她心口一阵发虚,底气全无,只能一而再,再而三拿先帝的话来提醒他:“摄政王不要忘了,你曾应允过先帝什么!”
邬序没有急着答她,只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门口候着的宁默。
宁默无声跨入,将殿门合拢。
殿内的光线暗了一寸。
他一贯不喜有人近身侍候,是以殿内没有旁的宫人。
至于姜心贞身边的宫人嬷嬷,他便顾不上了。
要怎么堵那些人的嘴,是她自己的事。
邬序坐在椅子上,墨眸冷冰冰地看着姜心贞,徐声开口:“臣曾在先帝面前立誓,定护娘娘与皇上平安,此事,臣问心无愧。”
若非他护着,先帝驾崩那夜,她便已死在乱局之中了。
邬序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平安的意思,是活着。”
“娘娘若还想安安稳稳做这大晋的太后,便莫再插手臣的事,否则,臣亦可替娘娘另寻一处安身之地。”
“天下之大,找个能让娘娘安度余生的地方,总归不难。”
姜心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邬序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折子:“臣素来言出必行,娘娘日后行事,还望三思。”
说完扬声:“宁默,送太后回去。”
宁默推开门,站在门边:“太后娘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