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怎么会跪在永宁宫
这封信,不是什么正式的诏书,更像是兄弟亲朋之间的交心往来。
整封信里,先帝不曾称“朕”。
他在信中追往昔忆峥嵘,末了才叹自己登位本是形势所迫,自知身子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感慨唯一的血脉亲孙萧昭不到两岁,担不起皇位江山。
他说:“邬序此人,胸有丘壑,谬略过人,当年随军出战,他运筹帷幄于帐中,决胜千里之外,吾倚之如臂膀,若无他,无我军大捷,无你我大胜,无大晋一统,更无天下太平。”
“他心中有百姓,不贪权,不慕虚名,这天下若有人能守住太平,护天下百姓,非他莫属。”
“吾将传位于邬序,待他登位,封你为异姓亲王,吾将吾孙与天下太平,便托付你与邬序了,望你二人同心,护他长大成人,守这江山安稳。”
“吾信邬序有这份才智,亦信你有这份胸襟,还望初心不改,不负当年奔赴沙场所求。”
“来世,你我仍抛头颅,洒热血,并肩而战。”
顾清缨拿着信,满目震惊。
先帝既做了这般安排,该有传位的遗诏。
为何最终还是幼帝登基,而邬序成了摄政王?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先帝驾崩那夜,邬序就候在圣驾前,先帝有意传位,他不可能不知。
而她的父亲将这封信藏匿在老宅的兵器库的铁匣子里,显然是不愿接受先帝的安排。
她的父亲……不愿当异姓亲王。
先帝说的“初心”,早就不在了。
顾清缨就地盘腿而坐,兀自出神。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她将信叠好,收入怀中,随后将铁匣子复位,重新置于箱底。
再走出东厢房时,暮色已沉,庭中的荒草在风里摇晃。
快要入冬,她穿得单薄,背上的鞭伤被夜风吹得生疼。
父亲变了。
在酿成大祸,天下兴乱前,她必须想办法阻止。
另一边,戚姝核验完回赐礼,便动身回府。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她靠在车壁上,回想起刘明与黄鸣冷汗涔涔地模样,只觉得舒心畅快。
这两人不知帮顾崇远贪污亏空了多少库银,总该让他们往外吐一吐。
随行的南枝坐在侧边,不时掀开车窗帘往外看看,看看街景,也看看她们行至何处了。
不久后,南枝忽然出声禀告道:“王妃,前头那辆马车,像是陆家的,莫不是姨夫人有甚事要出门?”
戚姝顺着南枝掀起的车窗帘看去,果然看见了陆家的马车。
而马车里的人,似也已经发现了王府的车,宋敏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同她出声招呼。
两辆马车的车夫都很有眼力见的驾车靠拢,两车停至路旁。
戚姝挪坐至窗边的位置,掀帘问道:“姨母,出什么事了?”
宋敏神色焦灼,一看便是遇了事。
宋敏忙回道:“太后今日召了阿恒入宫,我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很,总忧心会出事,便想去国子监寻你姨父,让他想办法入宫一趟,免得阿恒口无遮拦的惹祸。”
戚姝闻言心口一沉。
太后为何突然要召陆恒入宫?
难道是他写的退婚书,姜玉蕊转呈给太后了?
她心里转了转,劝阻出声:“姨母,姨父不好入宫的,他是外臣,无诏不得入内廷,便是去了国子监寻他,他一时间怕也没法入宫。”
她顿了顿,不忍宋敏忧心如焚,开口说道:“我去吧,我入宫比姨父方便,我去更妥当。”
若要等姨父寻到法子入宫,指不定陆恒都要回府了。
宋敏张了张嘴,颇有些欲言又止,一番纠结后,终是开了口:“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语罢,她便匆匆下了自己的马车,上了戚姝的马车。
王府的马车宽敞,私密性也更好。
戚姝主动开了口:“姨母可是还有甚要叮嘱的?”
宋敏在她身侧落座,神色凝重的攥着帕子,低声说道:“太后召见阿恒,定是为了他要退婚的事,这孩子也就课业文章上机灵些,旁的事还是太莽撞。太后赐婚,哪能由着他去退?抗旨是要掉脑袋的,可他倔得跟头驴似的,怎么劝都不听!”
她说着,眼眶发红,又气又急:“知晓他写了求退婚的信,让姜玉蕊转呈给太后后,我罚他跪了两天祠堂,这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肯变通,原本太后那边没了动静还好,他反正没那个能耐能轻易见着太后,现下太后召他,他定会口无遮拦,当场要退婚。”
戚姝知道宋敏没说错,陆恒的性子确实如此。
他在秋猎指证赵振尚有功,一直惦记着拿这个功劳,来与姜玉蕊退婚。
她没法替陆恒说话,只是询问宋敏:“姨母这般说,是希望我去寻王爷出面?”
她本就说要入宫去看看情况了,姨母却非得上车找她说道,难道是为了这个?
那她只能让姨母失望了。
一开始邬序便说过,这婚陆恒要退,得自己想法子。
宋敏摇头:“王爷有能耐,也待我们一大家子都好,但我们总不能事事去麻烦王爷,他那么多国事要处理呢。”
戚姝闻言有些困惑了:“那姨母可是有旁的事要与我说?”
宋敏犹豫了一会,伸手拉住戚姝的手,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思来想去,有一法子,可以不必劳烦王爷,能让太后允了退婚,又能保全陆家,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戚姝看出宋敏的纠结,“姨母既已开了口,不妨直言。”
“这法子,需得你点头……”
戚姝不解:“我?”
宋嬷嬷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了一块令牌。
这是一枚铜制令牌,纹路古朴,边缘磨得光滑。
戚姝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中秋节那日,秦书禾要赠与她的“承恩令”,她当时推脱不掉,便托宋敏转交给他。
她讶然问道:“姨母没将这‘承恩令’还给秦书禾么?”
“我只是去寻他还了的。”宋敏连忙解释道:“我好说歹说,他都不肯要,只说自己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便要回凌云谷了,他无牵无挂,回了凌云谷也没有用得这令牌的地方,让我替你收着,说……日后要是王爷不护你了,你遇着事了,让我拿这令牌,护你一回,我拗不过他,只能收着了。”
她说到这,不免感慨出声:“你们这帮孩子,一个两个,虽然脾性不一样,但骨子里却一个赛一个的倔,我把嘴皮子说破了,你们也听不进去。”
戚姝微怔,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那段年幼的过往,到底有什么值得秦书禾,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还是自顾自地对她好。
她受之有愧。
宋敏将令牌递给戚姝,却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用这‘承恩令’,便不用劳烦王爷了,太后总至于为了这桩婚事,驳了先帝赐下的恩典,阿恒与姜玉蕊的婚事便能退了。”
“可我也知道,这是书禾给你的,你若是不愿,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也千万被因为是我开了口,就非得同意不可……”
她也是万分不愿开口去为难戚姝。
只怪她没本事,情急之下,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
要么只能求王爷,要么就欠下秦书禾的人情。
但念在秦书禾唤她一声“师母”,当年又有留他在府上照料的情谊,再三斟酌下,便觉得欠秦书禾比欠王爷好。
王爷的恩情,她陆家根本没机会还上。
可戚姝没有接过“承恩令”,她叹了口气,郑重道:“姨母,这令牌若是我的,不必你开口,我自是愿意拿出来,为阿恒解难。”
宋敏抬眼看她。
戚姝将令牌轻轻推回宋敏手中:“可它是秦书禾的,姨母若要用,便该拿着它去问秦书禾,不能由我来答应。”
宋敏脑子一转,也有些懊恼,歉然道:“是我见阿恒被宫里的人带走,急昏了头,思虑欠妥了,这人情不该由你来背。”
“我都省得。”戚姝安抚道:“姨母先别急,我现在便入宫去瞧瞧,定把阿恒平平安安地带出宫来。”
宋敏攥着令牌,点了点头:“好,你多多小心,我回府里等着。”
两人分别,戚姝没有耽搁逗留,命车夫快些驾车,往宫门去了。
她一路顺利的进到了永宁宫。
姜心贞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也在等她来,并没有为难她。
然而她一路在宫人的领路下入了偏殿后,心口直跳。
偏殿内此刻跪着的人,不止是陆恒一人。
竟还有秦书禾。
他怎么会跪在永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