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不留疤也会疼
车帘落下,戚姝一时无言。
她本只打算帮顾清缨拦一栏追她的人,并无意邀她上马车,带其一起走。
掀帘子只是想确认顾清缨跑远了没有,结果人直接翻身钻进了车厢。
她动作虽利落,到底还是撞到了车璧,发出一声不大的响,她当是有些疼,闷哼了一声。
戚姝在心里转了转,给南枝递了个眼色,让车夫扬鞭策马。
一直停在巷子口,也会惹人注目。
马车继续前行,不快不慢,像一辆寻常归家的车,拐出巷子,汇入街市的人流里。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顾清缨喘着气,先开口:“多谢。”
戚姝知道她是误会了,但赶人下车的话到底是说不出口。
尤其是,她闻到了血腥味。
她下意识抬眼打量,顾清缨衣裳完好无损,身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目光接着从顾清缨的肩头移到后背,落在左肩靠下的位置,衣裳颜色深,看不出明显的血痕,但仔细看,那处布料比别处更深了一小片。
那里有血迹。
戚姝开口,问道:“你受伤了?”
顾清缨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了然移开视线:“旧伤裂开了。”
前边都在精神紧绷地防止被追上,完全没留意到自己的伤口裂开了。
也是,这大半个月,她都疼得习惯麻木了,一点伤口裂开的疼痛,确实不算什么。
戚姝秀眉微蹙:“旧伤?”
顾清缨没有瞒着,如实说道:“上次和图苏尔的公主比试,她故意受伤,我爹想我去驿馆赔罪,我不愿,便挨了一顿鞭子,伤一直没好利索,今日翻了几道墙,又裂开了。”
她没有撒谎,只是没提她与她父亲真正争吵,而导致这顿的鞭子的真正原因。
她是信任戚姝的,对其也无敌意,但顾家与摄政王如今是“死敌”,她不赞同父亲的所作所为,却不想害父亲去死。
她逃出老宅,是为了阻止父亲一错再错,拉其他顾家人下水。
比如,她远在西北的兄长,顾辰宴。
戚姝听着她这随意而无怨气的口吻,仿佛挨鞭子受罚,是件习以为常的事,复而看着她左肩那片洇开的暗痕,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上回与图苏尔试到现在,已近一个月。
近一个月鞭伤都没养好,今日翻墙就裂开,可见当初那顿鞭子落得有多重。
能料到顾崇远重视与图苏尔的盟约,必定会惩罚顾清缨,让其去赔罪,但没想到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会下这般重的手。
然而,顾清缨的鞭伤还未好,阿史那峥便已死了,他与图苏尔的结盟毁了,还痛失了免死金牌。
戚姝默默感慨完,又问:“你不在府上养伤,为何要去翻墙?谁在追你?”
顾清缨犹疑了下,斟酌着言辞回道:“挨了鞭子之后,我爹把我关在老宅,还留了人看守。今日我趁看守换班跑出来,被人发现,追了一路。”
戚姝了然。
难怪比武之后就没再听过她的消息,原来一直被关在顾家老宅。
关禁闭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还要派守卫,看守受了严重鞭伤的女儿,顾崇远这个父亲,没比戚成风好到哪里去。
戚姝对顾清缨多了几分同情,但她没开口对顾崇远的所作所为评论半分,只道:“我送你去医馆处理伤口。”
她是不可能把顾清缨带回王府去的,原本是打算帮她甩开了追她的人,随便找个路口放下她。
现下听了她的遭遇,又闻到血腥味,到底是不忍心。
“不必。”顾清缨出声阻止道:“就是旧伤裂开而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快好了,没必要去医馆。”
旁听许久的南枝忍不住插嘴帮着劝了一句:“顾娘子,您不及时处理伤口,是要留疤的。女郎家留了疤,往后穿衣打扮、议亲出嫁,都是要受影响的。”
顾清缨没甚所谓的摆摆手:“留疤就留疤,我不在意这些。”
她要是在意什么留疤会影响穿衣打扮、议亲出嫁,就不会从小舞刀弄枪,骑马射箭了。
“不是留不留疤的问题。”戚姝开口,语气平静却坚持:“伤口不处理,愈合得慢,疼得也久。你如今行动不便,若再被你家的护卫追,跑都跑不快。先让大夫清理干净,旁的以后再说。”
顾清缨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的确,有伤行动总归不便。
她必须快些离开京城。
今日只是两个守卫在追她,若追不到,呈报给她父亲,父亲定会加派人手,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两个守卫了。
被抓回去,要想再逃出来可就难了。
戚姝见顾清缨不再抗拒,侧头吩咐南枝:“让车夫去就近的医馆。”
“是,王妃。”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最近的医馆门前停稳。
戚姝下车前先吩咐了南枝:“你去问问,医馆内可有女大夫,或能处理顾娘子伤口的女郎。”
顾清缨再不拘小节,终归是女儿家。
南枝快步下车,很快折返,说医馆内有个坐诊的女医。
戚姝这才与顾清缨下了马车,一路随医馆的人去了内间。
顾清缨没扭捏,动作利落的脱下外衫,背对着女医坐下,展示着自己的伤口。
其实不止是后背,胸前大腿上,同样有鞭伤。
那日顾崇远简直是要把她往死里鞭笞,哪里会顾抽的是后背还是身前。
女医、戚姝、南枝望着顾清缨裸露的后背,神色各异,却都有同情。
顾清缨的后背上,是几道平行或交错的旧痕,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淡成浅白色的痕迹,有的还是暗红褐色,明显是挨鞭子时一道接一道落下来的。
有些痂的边缘已经被今日的动作震裂,渗出暗色的血。
女医皱了皱眉:“你转过来,再让我看看前面的伤口,我看看有多少处需要处理。”
顾清缨顿了一下。
女医:“屋内都是女郎,不碍事的。”
戚姝:“你转过来,让大夫瞧瞧,我们不看。”
说完,便示意南枝一起转身。
“……没事。”顾清缨转了身。
她将中衣拢在身前,露出胸前和肋下。
她的胳膊和腰侧,同样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鞭痕,有几道甚至已经跨过了腰线,延伸到了腰带下方。
这些伤,落在一个女子身上,很是触目惊心。
女医了解了个大概,神色便沉了沉,问:“这伤多久了?”
顾清缨回道:“快一个月了。”
女医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结痂与裂开的位置,摇了摇头:“是鞭伤。当初没有及时处理,后来也没好生照料,伤口一直没有完全长好。今日又崩开了,幸好不深,但需重新清理上药,否则反复撕裂,愈合就更慢了。”
她顿了顿,提醒道:“娘子是习武之人吧?这伤不好好处理,身上留疤倒还罢了,若伤及筋膜,日后手臂发力都会受影响。”
顾清缨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医见状,约莫能猜出她的脾性,不再与之多言,净了手,取了药箱出来,认真仔细地帮她处理了伤口,缠了干净的布条,然后转身冲戚姝道:“这几日切记不可再让她剧烈活动,也不可沾水,药一日换两次,我开副外敷的方子,回去让丫鬟替她上药。”
从她们的穿着和气度,还带着丫鬟,一看非富即贵。
女医不知她们的关系,只当她们是一家人,或是亲朋挚友了。
既然伤者不听话,只能将注意事项说与面前这位女郎听了。
戚姝配合的点点头:“有劳大夫。”
女医退出去写方子抓药。
顾清缨把衣裳穿好,戚姝走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娘……没管你吗?”
方才女医为顾清缨处理伤口,她看得一清二楚,顾清缨是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边缘泛着红,一看便知是拖了很久没有好好处理。
可她印象里,王雯韵算是疼女儿的,怎么任由顾崇远把女儿鞭打成这样,也没好好照顾。
顾清缨沉默了片刻,才情绪复杂地开口:“想管,管不了,也给我送了药,是我自己没按时涂。”
那天不是她母亲出现,护在她面前,跪地求她父亲,她可能那晚就被活活打死了。
她母亲是疼她,但顾家说到底,是她父亲的一言堂。
她惹怒的是她父亲,母亲想管也管不了,管多了,还自身难保。
戚姝听着,心里有了数。
顾清缨方才说,是她自己没有按时涂。
看来,顾崇远把她关进老宅,不仅没请大夫,也没留个丫鬟什么的照顾她。
她身前的鞭伤尚好上药,后背的伤口,自己难以上药,难怪一个月也没养好。
真的仅仅是因为,比武赢了阿史那笙,“弄伤”了阿史那笙,便被如此责罚吗?
戚姝心里有困惑,但还是有分寸的没去刨根究底,只开口问道:“你要去哪?”
救她是偶然,现在也把她送到医馆处理好伤口了,自己该与她分别回王府了。
问一嘴她的打算,若顺路,可再载他一程,若不顺,便该就此别过了。
顾清缨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目光坚毅,回答:“我要离京。”
她要去西北,寻她的兄长,顾辰宴。
有兄长相助,才能一起阻止父亲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