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再无往日
一位原北军大帅,一位现北军大帅。
一人甲胄,一人官袍,二人站在帅营外,相互望着,心思各异。
一声“易拙”,透露着亲近。
一声“侍郎”,拒绝着亲近。
轻笑了一声,姜铮抬眼望向帅营之中:“恭喜陈帅了,老夫离关之后,陈帅屡立奇功,如今了担了大帅之职,日后还需勤勉。”
陈善功,微微挑了挑眉。
姜铮的眼底,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
这话,对也不对。
对的是屡立奇功,若不立下奇功,也不会升任大帅。
不对的是最后六个字,日后还需勤勉。
这句话,陈善功经常听到,姜铮还担任大帅时,陈善功还是副帅时。
大帅,总对副帅这么说,勤勉二字。
那时,每每听到这二字时,陈善功总会微笑着点着头,如同一个尊敬兄长的弟弟。
此时,再次听到这二字时,陈善功却是皱着眉,仿佛行走之间发现了一条潜藏在丛间的蛇,说不出的警觉与嫌恶。
两个人明明就站在对方面前,距离是那么的近,却又仿佛搁这千山万海。
姜铮,似乎想要跨过千山万海。
陈善功,本来想要后退,保持距离,可却主动跨过了千山万海,不是想要亲近,而是想要释然,想要无需千山万海,想要面前之人不值得自己去耗费精力想那千山万海。
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千山万海,而是彼此面对如同陌路。
“姜侍郎。”
陈善功低沉的声音,如以往,如副帅,如大帅,他也正是大帅,一军之大帅。
“本帅问你。”
四个字,“本帅问你”一出口,姜铮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最终都归于平静。
不用等陈善功询问,姜铮知道前者要问什么,幽幽的开了口。
“云儿那字,本官记得还是你当年为他取的。”
云儿,本名姜登云,姜铮亲孙子,字奇志。
姜铮出自将门,可谓簪缨世族,入营后一直在军中打熬,担任校尉时娶了一妻一妾,正房大妇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妾室倒是诞下一儿一女,女儿远嫁南地,儿子体弱多病,最终诞下一子,也就是姜登云。
姜登云十二岁时,亲爹病逝,作为姜家北地旁支这一脉,就剩下爷孙二人了。
当年姜登云取字时,姜铮特意找到了文官出身的陈善功,用了两壶珍藏多年的老酒,换了“奇志”这字儿。
“云儿,入京科考,榜上无名。”
姜铮依旧望着帅营之中,声音愈发的沙哑,这种沙哑,充斥着深深的无奈。
“本是好事,榜上无名,本是好事才对,有远志却无高才,怎能入朝为官,入朝为官也不过是一生碌碌无为罢了,可他却入了东宫,成了东宫属官。”
听闻此言,陈善功神情微变。
姜铮继续说道:“谁叫老夫只有这一个孙儿,谁叫我这孙儿有一个做大帅的爷爷。”
陈善功沉默不语,答案,预料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
当初守关得知姜铮放弃了北军在后方筑立防线时,全军上下想不通,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得通,军中人人尊敬的老帅,如同所有将士的父兄一般的老帅,怎就背叛了所有人。
没有人能够想出答案,陈善功也想不出。
老帅,不是一个怕死的人,若是怕死,就不会靠着军功登到了一军大帅之位。
老帅,也不是一个贪财恋权之人,若是贪财恋权,就不会获得全军将士的尊敬。
老帅,更不是一个畏惧皇权畏惧到骨子里的人,若是真的畏惧,就不会二十年前朱家上书一封言说朱家并无作乱之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怕死,不贪财恋权连皇权都不算畏惧之人,背叛了北军。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答案很简单,简单的可笑,无非二字,亲族。
老帅内心最柔软的一块,他的亲孙子,科考了,榜上无名,却被召入东宫成了属官,成了就连名列三甲的考生做梦都想入的东宫。
“倒是要恭喜姜侍郎了,姜登云既入东宫,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陈善功一番话,说的是无比的戏谑,听在姜铮的耳中,更是无比的刺耳。
“姜大人似是忘了,本帅也曾在京中为官。”
不等姜铮开口,陈善功猛然抬高音量,本应掩饰的怒意,终究还是表露了出来。
“东宫招录属官,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科考放榜、士子落第,是定数,可落第士子破格入储府,可谓朝堂最慎重的特例调任,太子拟定人选、私下问询、吏部核验恩荫资质、三省票拟特擢,最后则需陛下默许公示,这章程走下来,少说一季月之久!”
陈善功紧紧拧着眉,渐渐冷笑了起来,字字如针。
“这整整一季来,层层流程、层层报备,你身为北军大帅,太子要破格擢你姜氏独孙,太子连问都不问你一声不成,东宫不问,难道三省也不问,三省不问,难道兵部也不问,笑话,统统都是笑话,你当本帅三岁稚童!”
陈善功不但面露冷笑,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冷到了极致。
“恩荫、特擢、储府备用,普通落榜士子无才无名,若无哪个真正的朝堂大员背书,吏部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姜铮,你来告诉我,你来告诉本帅,这大燕朝,谁会为一个寂寂无名的落榜学子背书,谁敢这么做,谁有资格这么做!”
陈善功的一番话,戳破了姜铮最虚伪的一面,也是最无奈的一面。
两个人,依旧近距离站着。
可陈善功再不是心无波澜,而是怒意滔天。
姜铮也再不是满嘴苦涩,而是缓缓闭上眼睛。
是啊,大燕朝,谁会为一个落榜读书人背书,而且入的还是东宫,除非,背书之人是血亲,除非这位血亲是一军大帅。
然而陈善功有一件事却说错了,关于先后问题。
姜登云想要入仕,想要入东宫,先科考,落榜,然后东宫接触了他。
之后便是先后问题,不是姜铮先背书,让他孙子入东宫,而是他孙子想入东宫,要姜铮背书。
面对亲孙子的寻死觅活,姜铮,终究还是做了决定,之后,才是背叛。
姜铮无法解释,也无从解释,就如陈善功所说,他在京中待过,为官过。
一位大帅的亲孙子,正常情况下是无法入东宫的。
或应这么说,一位东宫属官,他的爷爷不能是边军大帅,但可以是三省六部重臣。
“老匹夫!”
陈善功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进入了帅营之中。
这一声“老匹夫”,算是让北军彻底与姜铮划清了界限。
“陈善功!”
姜铮一声厉喝,陈善功转了头,微微眯起眼睛。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姜铮脸上再无一丝愧疚之情。
“此前种种,木已成舟,老夫无话可说,你我同袍多年,生死并肩,那么今日老夫便奉劝一句,将那唐麒召回速速入京,莫要自误,副帅也好,大帅也罢,皆是朝廷点任,是卒是帅,也不过是天家一念之间,功、过,亦是如此,陈善功,你莫要自误,莫要带着北军自误。”
说罢,姜铮一甩官袖,转身走回了大帅府。
这位老者的背影,再看不出一丝一毫军中大帅的威严,再也无人能从这道背影中看出,此人担任过军中大帅,甚至,看不出此人曾是军伍出身。
这道背影,变成了寻常,变成了每一个来到戈城的京中官员,变成了每一个总是背对着北军离开的京中官员的背影。
陈善功很清楚,接下来,也就是唐麒归来之前,包括自己在内的全军将士,将会面临代表朝廷的姜铮,面对这位最为了解北军之人所带来的无限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