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破晓之战
草原上，又下起了雪。
气温骤降，如唐麒的内心，拔凉拔凉的。
原本六千人的队伍，已经过万了，队伍最后面，男女老少都有，全都是拖累。
队伍最前方，唐麒沉着一张逼脸，面对安骏等人的担忧，拒绝说话，心中连连骂娘。
一路走来，尤其是快接近草原腹地的时候，唐麒突然有一种错觉，一种自己不是来草原上刀光剑影强行征兵而是扶贫，而是一边扶贫一边收养流浪猫狗的错觉。
到现在，一刀未劈，一箭未射，捡了四千多人，全是老弱病残，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加速食物的消耗，以及一副瑟瑟发抖的惶恐模样博取可怜触碰唐麒人性中最柔弱的地方。
白浪的蛐蛐声，仿佛魔音灌脑，连绵不绝。
柳家三兄弟的叹息声，徘徊在耳边。
就连历来话少的雷豹，都不断询问着安骏，一遍又一遍。
物资够不够，如果再这么捡下去，物资还能支撑多久，问了一遍又一遍，从白天问到天黑，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而是为了让这个答案传到唐麒的耳中。
唐麒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无法下令，无法下达格杀勿论的军令，无论是对告死部族人，还是对屯卫营将士。
对一群手无寸铁的老弱病残还有大量孩子，而且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敌意，未来也不会对己方有任何威胁，格杀勿论的军令，唐麒下达不了。
不提告死部，只说屯卫营，屯卫营是他真正的班底，他要的是骁勇善战的军人，而不是滥杀无辜的屠夫。
“以战养战！”
眼看着到了路线的最后半程，唐麒没下军令，却下了决心。
“传令下去，攻击灰雪部。”
一旁的安骏神情微变，灰雪部绝对算得上是草原腹地有名有号的部落了，介乎于大部与中等部落之间，主要是附庸部落多。
只是思考了一刹那，安骏就去传达军令了。
倒也不是思考，而是评估。
按照这么个走法，收揽的老弱病残只会越来越多，物资消耗也会越来越快，最终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既然如此，只能进行以战养战的方法保持物资供给，说直白点，就是在能够消耗“拖累”的前提下，攻击其他部落，不但能够得到大量物资，还能够招降真正的青壮战力。
真正让安骏一言不发的还是唐麒敏锐的头脑和英明的决定，灰雪部麾下诸多附庸部落并不团结，参加了夏季的攻关战后，损失不少，秋季的时候劫掠了大量的小部。
不过灰雪部和仆固部还不同，仆固部属于是杀鸡取卵，灰雪部并非杀光抢光烧光，而是“强征”，强行征收附庸小部的牛羊食物等物资，这就导致了很多小部敢怒不敢言。
如果现在唐麒率领大家进犯灰雪部的地盘，好处多多，精简替换人员、长期固定驻扎点、获得物资等等。
坏处也有，无法保证招降草原人的忠心是其一，其二是算是彻底进入草原腹地了，拿下灰雪部这么有头有脸的部落，难保金狼、银鹰、铁木三部做出一些反应。
安骏在草原上杀伐了二十年，因此他知道唐麒的决定是对的，目前阶段，只要占领了灰雪部的地盘，就可以最大程度保存实力，但是仅限于冬季，冬季最后一场大雪降临之前，必须全部撤出草原腹地。
更换了作战计划，有了新的目标，就这样，风雪行军又是九日，走走停停，直到进入了灰雪部的地盘。
唐麒也想好了，什么各个击破，没意思，直接入虎穴，掏虎子。
现在需要大量的物资，只有大量的物资才能够继续稳定军心，也需要大量的草原马，步卒越来越多，极大的拖慢了行军的速度。
最重要的是，不说其他草原人，屯卫营也好，告死部族人也罢，需要一个真正的营区好好歇息一阵子从而保证身心健康以及可持续的战力。
过万人，兵分五路。
冲营的是安骏带领的二百重甲，唐麒率领的是告死部骑兵，白浪、柳家三兄弟，各领一路，从其他三个方向包围灰雪部大本营，雷豹算是贴身侍卫了，拎着两面大盾负责唐麒人身安全。
草原腹部的雪，比关内和草原北部的雪，更冷，也更沉。
灰雪部族人就是做梦都没想到，在草原最恶劣的天气会碰到一群疯子，高举死神镰刀冲向了他们的营地。
值得一提的是，灰雪部大本营的位置绝佳，正好卡在两道连绵雪岭的凹陷谷地之间，也是这片荒原难得的避风沃土。
左右雪山合围，天然阻绝北风，谷底水草枯而不烂，入冬后还能够勉强养活部族牛羊。
地方，算不得险隘雄关，却胜在藏于腹地、隐蔽安稳，草原各部素来有不成文的规矩，冬日休兵，万物归藏，大雪封途不征伐。
这个绝佳的位置，可以让还算舒服的熬过冬季。
然而也正是这个绝佳位置，引来了杀身之祸。
上百年的惯性，灰雪部从上到下，全无半分戒备。
谷地之中，密密麻麻立着数百顶草原毡帐，错落排布，牛羊圈舍依附营帐搭建，积雪堆积在帐顶，厚厚一层洁白，将整座营地衬得静谧祥和。
零星篝火在帐外摇曳，昏黄微光抵不住漫天风雪，只勉强照亮近处雪地。
值守的草原牧卒裹着厚皮裘，缩着脖颈倚在帐边，呵气成霜，眼神慵懒涣散。
没人会想到，隆冬腊月大雪覆地，会有一支过万人的队伍横穿冰封荒原奔袭至此。
风雪渐急，天幕黑得彻底，连星光都被厚重云层遮蔽。
唐麒立于雪岭高处，望着谷底沉寂无声的灰雪部营地，风雪吹乱衣角，眼底只剩冰冷沉凝。
九日行军的压抑，上万老弱拖累的窘迫，物资渐少的焦灼，都要靠这一战解决。
没有劝降，没有试探。
唐麒抬手，轻轻落下，只说了一句话----做了他们。
下一刻，沉寂的雪原骤然震颤，杀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