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分寸

第443章 分寸

老李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

说完他就不说了,梗着脖子站在那儿,像一根没人要的老门闩。

可这句话的分量,屋里三个人都掂得出来。

老张搓了搓手,把声音压得更低:“先生,不是我们多嘴。这丫头进了院子一年多,手脚勤快,嘴也严实,真要论起来,全院最守规矩的就是她。”

“这么个守规矩的人,大晚上的,一个人往河湾去?”

“她图什么?”

陆子野坐在床沿上,没有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接不上。

他现在的处境,说来有点好笑。

他悬着。

半截身子嵌在天花板底下,低头看着床沿上那个“陆子野”,面色发沉、眼窝发青的年轻陆先生。

躺下的是他,坐起来的也是他。

俩人共用一个名字,就是没法共用一张嘴。

急话他在心里喊了不下十遍:是楚韵之!就是她干的!

没用。

一个字都没从那张嘴里漏出去。

抬眼皮的是他,倒水的是他,这会儿正慢慢打量两位老人的,还是他。

就他这个真魂儿,只配挂在房梁上干看着。

云监工。

只管看,不管用。

好在床上那位,觉悟不低。

“河湾。”

床上那位开了口,声音哑,是熬了一宿的哑,“我昨儿也觉得不对,就是没缓过神。你们接着说。”

老张等的就是这句话,掰着指头往下数。

“头一条,时间对不上。晌午还有人瞧见她在厨房忙活您要的那口吃食,说是中途缺了样东西,出去一小会儿。可从咱们院到河湾,紧赶慢赶也要小半个时辰,来回再加上个……”

他没把“寻尸”两个字说出口。

那两个字太毒了。

“一条,就说不通。”

“第二条,方向不对。她家在东边,河湾在西边,猎户家在正北偏里。她真要出去买肉,三条路,哪条都轮不着河湾。”

“第三条……”

老张的声音又矮了半截。

“河湾那片是狼窝。入秋了,狼群挪窝,正是凶的时候,本地人打那儿绕着走。她一个天天采买的小姑娘,能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一直没吭声的老李,忽然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笃。

“狼护食。”

老李说。

“猎户说,从狼嘴里抢回来一条胳膊。”

“狼护食的时候,亲儿子从它嘴底下过,都得搭上半条命。”

“胳膊抢回来了。”

“狼不饿。”

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蹦得老张后脖颈子发凉。

床上那位陆先生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老李又补了一刀。

“还有她的手。抬尸的时候,是我搬的她。”

“指甲缝里,全是青泥。”

“黑的,腥的,井底的那种青泥。”

“河湾的河泥,是黄的。”

陆子野半天没缓过神。

白天他不是没起过疑。可尸体是那样一副惨状,满脑子都是那副光景和“没救回来”仨字,哪还有空琢磨别的。

今天缓过来了。

再一细想,处处是窟窿。

“最要紧的一桩。”

老李最后开了口。

“人是在井里没的气,之后才被人挪到河湾去的。”

“井,就在下人住的院子里。”

“那口井,眼下全院还吃着水呢。”

说完这桩,老李就闭了嘴,仿佛今天的话已经透支了他未来三年的份额。

“先生,”老张迟疑了一下,“要不要……知会官府?”

“不必。”

答得干脆。

官府靠不住,再说,没有实证。

厨娘的家人前脚刚走,发丧的队伍昨儿刚散。这会儿嚷嚷出去,一是往亡者家属心口上再剜一刀,二是,打草惊蛇。

那位“毫无悲色”的楚姑娘,可就在前院住着呢。

陆子野悬在上头,都想替他鼓掌了。

这份稳当,可比某些从出事到下葬一滴泪没掉、看见饭菜生了虫才心疼的人,强出十条街去。

“老张。”

“哎。”

“厨房即刻上封条。她没做完的那些吃食,原材料一概不许动,明早我以祭奠为名,亲自进去看。”

“老李,你手巧,扎一副挠钩。就说井水发浑,吃不得了,要淘井。别的不用管,先看看井里都有什么。”

“老张,你盯人。只看,不说。院里这两日谁进了哪儿,谁又出了哪儿,记在心里就行。”

“是。”

老张躬身领命。

老李应了半个字。

“成。”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老李的跛脚在青砖上拖出半声钝响,很快就远了。

前院,西厢房。

灯还亮着。

楚韵之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一条白布。

白天发丧没用完的孝布,叠得方方正正一小摞,就放在她手边。

她抽出来一条,一圈,一圈,往自己手腕上缠。

缠得不紧。

再缠。

紧了。

指尖从白布里露出来,泛着青白。

窗外,极轻的,一声砖上的钝响。

她吹了灯。

黑暗里,那个人形在桌边坐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后半夜。

陆子野飘在院子上空,往下看。

全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

东厢先黑。

跟着是马厩。

最后连守夜婆子屋里那盏捻到最小的灯,也灭了。

整座院子沉进夜里,黑得踏实。

就在这时候。

后门,“吱呀”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一盏小灯笼,昏黄的一小团光,贴着墙根儿往外挪。

楚韵之出来了。

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裳,头发拢得一丝不乱,手里那盏灯笼,罩子都拿黑布蒙了半边。

她走的不是前街。

是后山。

步子不快,不慢,落地没有声音,熟得像已经走过一百遍。

那个方向,那个走法。

下人院。

那口井。

陆子野在半空里急得发烫。

她去毁井!

证据!老李还没去,井就在那儿,她要赶在天亮之前!

可他能怎么办?

身体睡了。老张老李刚走。满院子没有一双醒着的眼睛。

喊,喊不出。

推,推不动。

他眼下全部的本事,就是干看着那团蒙了半边的昏黄光晕,一点一点,挪进黑黢黢的后山里去。

近了。

灯笼经过院墙拐角的时候,光斜斜扫过她的袖口。

袖口里露出的一截东西,在昏光里晃了晃。

不是白布。

泛着一线冷光。

铁器?

没等陆子野看清,人已经拐过了墙角,光晕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然后,没了。

夜风从河湾的方向吹上来。

带着水汽,凉得黏人。

后山那边,极远极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声狼嚎。

拖得很长。

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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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反派太过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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