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将军与兔子
第二天早上,岑霜是被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穿透玻璃窗,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狗叫,比那更沉,更有力,像一台老式发动机在启动。
她赤脚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个穿着卡其色工装裤和白色背心的男人站在虎舍的铁丝网外面,手里拎着一桶什么东西。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留着一把乱糟糟的络腮胡,头发扎成一个小髻堆在头顶。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把桶里的东西往铁丝网里扔。
一大块带骨的肉飞进虎舍,那只叫将军的老虎懒洋洋地走过去,一口叼住,嘎嘣嘎嘣地嚼起来。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抬头,正好看到窗边的岑霜。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他朝她挥了挥手,像看到一个老朋友一样自然。
半小时后,岑霜被女佣带下楼。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离开那个房间。餐厅在一楼,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院子,能清楚地看到鳄鱼池和虎舍。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和她之前在云顶吃的一样——鸡蛋、培根、面包、牛奶。
分量精准得像用天平称过。
餐厅里不止她一个人。
那个喂老虎的男人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几碟小菜,正呼噜呼噜地吃着。
看到岑霜被带进来,他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山哥带回来的那个?”他开口,声音意外地洪亮,和他那个子不太匹配,“叫……霜?”
岑霜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叫我阿榜。”男人咧嘴一笑,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是养这些家伙的。”他用筷子朝窗外的老虎和鳄鱼池指了指,“将军,胖墩,还有那二十几个崽子,都归我管。”
一个养动物的。
岑霜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归了类。
看起来不像坏人。
但乔娜也看起来不像坏人。
“山哥说让我盯着你。”阿榜嚼着肉,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怕你想不开跳池子。我说跳池子倒好,胖墩这两天胃口不好,正好开开荤。”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岑霜没笑。
他笑了一会儿觉得没趣,摸了摸鼻子,换了个话题。
“你不吃?山哥交代的,这盘你必须吃完。”
岑霜拿起筷子,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鸡蛋煎得正好,培根焦脆,面包金黄。
她吃着什么都像嚼蜡。
阿榜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军的趣事——将军小时候有多小,喝奶的样子有多憨,第一次活吃山羊的时候有多怂。
他的语气像在聊自己养大的孩子,完全不在意那些故事里有多少血腥的细节。
“养动物和养人不一样。”阿榜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一些,“动物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咬你。很简单。人不这样。人你对它好,它不一定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不一定敢咬你,但会在背后捅你刀子。”
他放下筷子,用那双被太阳晒出皱纹的小眼睛看着岑霜,眼神里有一种粗粝的、带着泥土味的通透。
“你是人,还是动物?”
岑霜愣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榜看她愣住的样子,又笑了,摆摆手:“逗你的。别往心里去。反正山哥把你当什么养,你就当什么呗。当人也好,当猫当狗也好,活着就行。这儿可不是谁都能活着的。”
他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的虎舍吹了声口哨。
将军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低地吼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带你看看将军。山哥说不能让你老待在屋里,会闷坏的。得晒太阳。”
他这句话的语气,跟说“得给花浇水”一模一样。
岑霜被阿榜带到虎舍旁边。
铁丝网很密,将军趴在离网不到两米的地方,正在舔自己的爪子。近看这只老虎更大,肩胛骨的轮廓在皮毛下隆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臊味。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中间的瞳孔是一条竖线,正懒洋洋地打量着岑霜——一个毫无威胁的小东西。
“手伸过来。”阿榜说。
岑霜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去。阿榜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铁丝网上。铁丝网很密,手指伸不出去,但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穿过的凉意。
“别怕。它不会扑的。从小养大的,通人性。”阿榜说着,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在呼唤什么。
将军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姿态和一只放大的猫没什么区别,但那巨大的体型和皮毛下滚动的肌肉让岑霜本能地想往后退。
阿榜按住了她。
老虎踱步到铁丝网前,低下头,嗅了嗅岑霜的手指。它的鼻尖是湿润的,呼出的气息滚烫,喷在岑霜的手背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岑霜浑身僵硬,指甲抠进了铁丝网的缝隙里。
将军嗅了几秒,然后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趴下,继续舔爪子。
全程和一只家猫对陌生人手指的反应一模一样——闻一下,确认不是吃的,然后就不理了。
“它不喜欢你。”阿榜松开她的手腕,语气里有点遗憾,“它喜欢带点杀气的。你太软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从别墅二楼传来。
岑霜抬头,看到关山越站在二楼阳台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绸缎睡袍,腰带随意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刚醒。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胳膊肘撑在阳台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一幕。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眉骨上的旧疤被照得很清楚。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怎么样,我的动物园?”他朝下面喊了一声,声音被距离和风削得有点散,但那股懒洋洋的傲慢丝毫不减。
“她不怎么有趣。”阿榜仰头回了一句,语气没有面对其他人时的那种谄媚,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粗粝的直白,“将军闻了一下就不搭理了。”
关山越笑了一声。他从阳台上消失,半分钟后从一楼的侧门走出来。
他光着脚踩在草地上,睡袍的下摆拖在露水里,走路的时候露出结实的小腿和脚踝。
他走到岑霜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一条女佣给她换上的白色连衣裙,领口很高,遮住了项圈的一部分,但黑色的皮革还是从裙领边缘露出来一小截。她的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被早上的风吹得有点凌乱,额角那个撞在茶几腿上留下的疤已经结痂了,淡粉色的新肉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关山越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她的整张脸。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带着咖啡的热度。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大概三秒。
“胖墩这两天胃口不好。”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讨论早餐菜单,“阿榜说可能是最近喂的猪肉不新鲜。我在想,要不要给它换换口味。”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力道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但他说出来的话是:“活的东西扔下去,它肯定吃。”
岑霜的脸白了。
关山越看着她的脸色变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松开她的耳垂,退后一步,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那个表情像一只逗弄老鼠的猫。
“怕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怕我把你扔下去喂它?”
岑霜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手指还攥着刚才按住铁丝网时抠进去的缝隙,指甲缝里嵌着铁锈。
“那得看你的表现。”关山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着她,“阿榜,将军今天喂了吗?”
“喂了。”
“那就带她去看鳄鱼。胖墩不是胃口不好吗?让它看看活食,说不定就饿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阿榜挠了挠头,看了岑霜一眼,又看了关山越一眼,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
最后他在关山越的表情里找到了答案,耸了耸肩,对岑霜招招手:“来吧。”
鳄鱼池在别墅的另一侧,比虎舍大得多。池子边缘围着一圈铁栏杆,池水浑浊发绿,水面上浮着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漂浮物。
七八条鳄鱼趴在池边的水泥平台上晒太阳,一动不动,像一排石雕。离栏杆最近的那条体型最大,从头到尾少说有三米,鳞甲灰黑,肚皮贴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交错的獠牙。那就是胖墩。
“它是这儿的老大。”阿榜靠着栏杆,对着胖墩努了努下巴,“活了快四十年了。当年山哥从柬埔寨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才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个大概一尺长的距离,“现在呢,三百多斤。比三个人加起来都重。”
岑霜站在栏杆外面,离得不算近,但胖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将军的眼睛不一样。将军的眼睛里至少还有一丝懒洋洋的好奇。胖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属于冷血动物的杀意。那双眼睛正盯着她,一眨不眨。
关山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上,热热的,带着咖啡的苦香。
他的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她攥着栏杆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叉,把她的手固定在栏杆上。
他的掌心很烫,手背上的曼陀罗图腾贴着她的皮肤,像烙印。
“胖墩吃人的时候,会先把你拖到水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像在讲睡前故事,“用牙咬住你的腿,把你往深处拽。你不会马上死。你会挣扎,会呛水,会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它嘴里一根一根碎掉。但你叫不出来。因为你在水里。等它觉得你死透了,再把你拖上来,慢慢吃。先从软的地方开始——肚子,大腿内侧。最后才是骨头。”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垂。不是亲,是贴着皮肤说话,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的耳朵发麻。
“知道为什么我叫它胖墩吗?因为有一次我扔了一个活人下去,它吃完整个人,肚子鼓得像个球,趴在岸边三天没动。那之后就胖了一圈,再也没瘦回去。”
岑霜的手在他掌心里剧烈发抖。她盯着胖墩那双黄色的竖瞳,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脚底一点点流失。
胖墩也盯着她。那双浑浊的、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种对食物的原始兴趣。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回头。”关山越在她耳边说。
她僵硬地转过头,脸对着他的脸。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张惨白的、嘴唇发青的脸,和那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关山越看着她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和刚才逗她的笑容不一样。更深,更满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在享受她的恐惧。享受她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却不敢推开他的样子。享受她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逃跑这个事实。
“放心。”他松开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粗鲁的亲昵,“你比那个家伙值钱多了。三千万。够买一百头猪。扔猪下去胖墩都吃腻了,换你,它得乐疯。”
他把另一只手也从她手上抽回来,转身往别墅走。睡袍在风里微微扬起,露出他后背上交错的旧伤疤。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他朝岑霜勾了勾手指。
“过来。进屋。晒够太阳了。”
那语气,和刚才阿榜叫将军的一模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跟上去。身后传来胖墩入水的声音,哗啦一声巨响。
她没有回头看。她知道那双黄色的眼睛还在水底盯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