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哑犬 · 中
我不是没想过死。
在跟关山越之前,在那些黑得发潮的夜里,我常常想,也许第二天醒不来,反而是好事。
可每次天一亮,鸟一叫,我又跟着人往前走。
没有什么非活不可的理由,只是习惯了。
像那些生在河滩上的野草,被水泡,被踩踏,根还是抓着一点泥。
活着。
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活着。
可后来我遇见了她。
我知道自己不该看她。
不该听她说话。
不该记得她递我山竹时,手指上沾着的那点凉。
不该在守夜时,数她房间里的灯什么时候灭。
我什么都清楚。
可我还是犯贱。
她像一束从树缝里漏下的光。
我知道它不照我。
可它照过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往前凑。
我想,只要不多,就一点点。
我不碰她。
我不说。
我只要还能远远地看着,就够。
她对我笑过。
真笑。
不是礼貌,不是可怜,是那种眼睛先弯起来的笑。
她喊我“阿琰”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总觉得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像滴进死水里的雨,越荡越开。
我甚至不敢应。
怕一开口,就会泄出这十年没流过的泪。
她送过我手绳。
是我这辈子,收到的唯一一样别人亲手做的东西。
彩色的绳,几根绞在一起,很轻,很细,像她的手。
我把它套在腕上,藏在袖口里。
每次擦枪,都怕碰坏。
晚上躺在木板上,也常常摸一摸,像摸着她说话时,那点柔软到不真实的气息。
我从没肖想过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清楚自己是什么。
她哭,我连替她擦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她痛,我也只能站在门外。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外头的人伤她。
如果有人要抓她,要打她,要拿她当筹码,我会挡。
哪怕死。
就算死了,我也得死在她前面。
有时候,我会梦见她。
她坐在秋千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和花一起飘。
她喊我过去推她。
我走过去。
梦里我不哑。
我会说:“你坐稳。”
她笑。
笑得像天边最远的那片云。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时,天还是黑的。
我的嘴还是缝着的。
腕上那条彩绳,还好好地圈着。
我知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不该有“这辈子”。
我有什么资格说一辈子。
我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不敢让别人知道。
可她知道了。
她叫我阿琰。
像她替我捡回了那个早就被我埋进土里的人。
可我又怕。
怕她再叫。
叫多了,我会忘形。
忘形的人,最该死。
她最痛的那阵,是白象号起火。
我身上有伤,可我不能停。
我看见陈景深拉着她,要往那条最后的救生船去。
我扑了上去。
我不懂什么战术,也不管背后还有没有刀。
我只知道,不能让她一个人。
更不能让陈景深把她带走。
我把他撞进水里。
我不会水。
我从未告诉她。
水灌进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我分不清是叫我,还是叫关山越。
我拼命去抓。
我抓住了一个人的手。
不是她。
我又松开。
再往前。
后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冷。
和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平静。
那一刻我想,若真死在水里,也不差。
至少是为她。
只是还没看见她上岸。
有点不甘。
后来我没死。
是阿K的人把我捞上来的。
我醒来时,她坐在外头,眼睛肿着。
她没进来。
我也不敢出去。
我们之间,总隔着些什么。
是关山越。
是我自己。
是这世上所有不许我出声的规矩。
再后来,关山越知道了我那点心思。
他没点破。
可我知道。
他太精了。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把还不够锋利的刀。
我若越界,他会亲手折了我。
我不怕他。
我怕的是,她因我而受罪。
所以我更远了她。
可又总忍不住。
她站在哪儿,我就不自觉地朝哪儿挪。
像被光牵着的蛾子。
明知道会烧死,还是绕着飞。
有一回她问我:“阿琰,你后悔来这儿吗。”
我摇头。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后悔。在哪儿不是活。就是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
我想说,我会替你活到那一刻。
可我不能说。
我连多看她几秒,都要靠夜色遮着。
后来,她没再问了。
我们坐在台阶上,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她忽然靠过来一点,没碰到我。
只是近了些。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茉莉味。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不是不想,是不舍得。
我总觉得,天一亮,她就又远了。
我常想,若我不是哑犬。
若我不曾做错事。
若我只是个普通男人,能说话,能笑,能坐在她身边,说“今晚的月亮不错”。
那我会不会,也配喜欢她。
可她从来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巡逻回来,都会从她窗下经过。
她丢了一只鞋,我捡回来,放在她门口。
她不说,我也不提。
有些事,不能提。
一开口,就是越界。
一越界,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我不说。
永远都不说。
我把她递我的每一口水、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小心地收着。
像只穷了太久的鬼,守着从人间偷来的一点香火。
没人知道。
也不需要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