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岑霜 · 忆阿琰
有些话,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关于阿琰,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介绍他。
他不是我的谁。
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亲人。
可他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有一块跟着碎了。
碎得没有声音。
像一根褪色的的线,在夜里被风一吹,就断了。
我一开始是怕他的。
他太高,太静,脸上永远没有表情。
尤其是那张嘴。
我第一次在云顶看见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上面缝着黑线,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趴在皮肉里。
我不敢看他,也不想靠近他。
我以为他会像关山越一样可怕,甚至更糟。
因为他连一句话都没有,整个人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可后来,我发现,他从来不伤害我。
他走路没有声音,可每次我回头,他都在不远的地方。
不是监视,是守着。
像一片不会出声的影子,贴在我身后,替我挡住那些我不敢看的东西。
有次在院子里,我荡秋千。
他不知从哪走出来,站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得我以为风自己来了。
我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是他。
因为他的手很稳,和关山越那种带火的不同。
他的稳,是怕我摔了。
怕我受惊。
怕我因他而哭。
我就是在那一刻,不怕他了。
后来我叫他“阿琰”。
他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雷击了一样。
我以为他不喜欢我这么叫。
可他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很黑,像要从我脸上记下什么。
我忽然就觉得,这个名字,对他很重要。
比我想象中重得多。
我给他山竹。
他接过去,没吃。
我问他:“你嘴巴这样,是不是很痛。”
他摇头。
我又问:“下雨天呢?”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
他说“下雨天会痛”,是他用手机打出来的。
我那时鼻子一酸,像有人拿针扎了我一下。
我知道,他一定很能忍。
能忍到,把最痛的事,都说成“会好的”。
可他却不说“我不痛”。
他对我说的话,从来都不假。
在小溪边,他救过我。
陈景深那时候像条蛇一样贴着我。
我怕得要命。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树影里,像一截从深夜伸出来的手。
他没过来,也不说话。
可我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因为他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说:我在。你不会有事。
他带我去看萤火虫。
那是我在曼谷最像梦的一晚。
我站在河湾边,满眼都是光。
他伸手,轻轻一抓,就抓了一只。
那萤火虫在他掌心一明一灭,像他会说话的心跳。
我笑了。
他也想笑。
可他忘了怎么笑。
他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种疼了很多年的肌肉,忽然想活过来。
我差点摔跤,他抱住我。
他的心跳好快。
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快。
可他只是扶住我,然后松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
是觉得,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会跟着关山越。
为什么会变成一条被缝了嘴的野狗。
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
我想摸他的脸。
想碰他嘴角那些疤。
我想告诉他,你值得有个名字。
值得被谁好好叫一声“阿琰”。
可我没有。
我不敢。
我怕我一伸手,我们之间那点薄薄的、干干净净的东西,就碎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也什么都知道。
可我们谁也没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关山越的人。
我是关山越的“货”。
我们之间,不能有故事。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沉默。
只有萤火虫。只有一次日出。只有半块山竹,和一条他舍不得戴的彩绳。
他死的那天,我居然没哭。
不是不想。
是整个人都空了。
阿榜说:“阿琰没了。”
我站在秋千旁,手里还攥着他送我的那瓶萤火虫。
我忽然觉得,天好亮。
亮得发冷。
我想起他跟我说“会好的”。
可他没有等到“好”。
他死在湄公河边的野渡口,被野狗撕碎了。
他那么能忍的人,最后连一句求救都没说。
不。他根本不会说。
他早就不被允许说话了。
他只有我。
而我连最后一眼都没见到。
我欠他很多很多。
不是命。
是那声“阿琰”。
是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
是那个我该给、却始终没给的拥抱。
我知道,他到死,都没怪我。
他只会觉得,是他自己不配。
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人。
连被爱,都觉得自己不配。
所以,我总在心里,叫他名字。
不是哭。
是提醒自己。
曾有那么一个人,不会说话,却把我当成了光。
他叫阿琰。
他是我在这片脏得要命的地界里,唯一觉得干净的人。
他死了。
我活着。
我带着他,一起活。
活着看这场雨停。
活着回江城。
活着,去替他,把没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