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狗同行
那天之后,岑霜病了。
高烧,三十九度八。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说胡话。
周医生被连夜叫来,给她打了退烧针,吊了点滴,折腾了两天才把体温压下去。
关山越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看了她几分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的手很烫,他的手更烫。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说。
烧退之后,她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不哭了,不求了,不挣扎了。
女佣来送饭她就吃,周医生来打针她就伸手臂,阿榜来找她说话她就听着。
乖得像一只被剪了爪子的猫。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安静不是顺从。
是冬眠。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缝隙,等一个能让她从这里消失的瞬间。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快。那天下午,阿榜要去镇上买饲料。
将军的牛肉快吃完了,胖墩也需要补充一些新鲜的猪肉。
他开着那辆皮卡,车斗里装着几个空桶,引擎发动的时候看到岑霜站在别墅门口,穿着那条洗白色连衣裙,光着脚,正看着他。
“想出门?”阿榜从车窗探出头,叼着没点燃的烟,“山哥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要不你跟我去?镇上有个集市,买完饲料还能逛一圈。”
岑霜犹豫了三秒。第四秒,她点了点头。阿榜咧嘴笑了,朝副驾驶努了努下巴:“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关山越房间的窗帘拉着,他昨晚出去了一整夜,早上才回来,应该还在睡。她上了车。
皮卡在土路上颠簸,阿榜一边开车一边换着频道找歌,找到一个放老挝民歌的台就停住了,跟着哼起来,调子跑得离谱。
岑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丛林,心跳得很快。
那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到了镇上,人多眼杂,找个机会溜掉,混进集市的人群里,找一辆大巴,去边境,去大使馆,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皮卡开进镇上的集市时已经快中午了。集市比她记忆中更拥挤,光脚的孩子,顶着篮子的女人,杀鱼的摊贩,赌钱的老人,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腐烂水果和摩托车尾气的味道。
阿榜把车停在集市最边缘的一片空地上,旁边就是卖饲料的铺子,一个干瘦的老头迎上来,和阿榜用本地话热络地聊起来。
阿榜回头对岑霜说:“我去搬货,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好。”她点头,嘴角甚至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是她来东南亚之后第一个主动的笑,虽然僵硬,但她做到了。
阿榜跟着老头进了铺子后面的仓库,身影消失在堆满麻袋的走廊尽头。
集市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她。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开始走。一开始是走,后来是小跑,再后来是狂奔。
光着的脚踩过泥水坑,踩过烂菜叶,踩过不知道是什么的软烂东西。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
她拼命在脑子里回想在新闻里看过的大使馆地址,边境的方向,一切可能救命的信息,但脑子里全是空的,只有两个字在反复回响,快跑,快跑,快跑。
她跑过卖鱼的摊子,撞翻了一筐鱼,银色的鱼身在地上跳,老板娘在身后破口大骂。
她跑过一排摩托车,引擎声和喇叭声刺耳地响起。她跑过一群蹲在地上赌钱的男人,他们抬头看她一眼,笑着喊了句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集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个转角都像出口,又都不是出口。她不知道该往哪跑,只知道要跑。
她从一条小巷穿出去,巷子的尽头是一条稍微安静一些的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大巴,挡风玻璃上贴着目的地的牌子,是她不认识的地名。
大巴正在发动,引擎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黑烟。她拼命朝大巴跑过去——再有十米,五米——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然后是一阵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不是人。是狗。
一条黑色的、体型巨大、毛发粗糙的恶犬从她右侧的巷子里蹿出来,挡在她和大巴之间。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地钉在地上,头颅低下,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嘴里发出滚动的低吼,嘴唇翻起来,露出一排交错的黄牙,牙缝里还挂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血肉残渣。口水从嘴角滴下来,拉成丝,落在土路上。
是斗犬。
不像是家养的宠物,是专门被训练来打架和撕咬的那种。
耳朵被剪得只剩两个黑洞,脖子上套着带铁刺的项圈,前腿肌肉鼓胀,肋骨上全是旧伤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露着粉红色的新肉。
岑霜整个人冻结了。脚像被钉进土里,一动不能动。
大巴在她身后轰鸣着开走了,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裹着尘土扑在她后背上,她都没感觉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条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吸住了。
和将军的眼睛一样。
和胖墩的眼睛一样。
和关山越的眼睛一样。
“乖乖站住别动。”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不是关山越。
是阮红。
她从巷子里踱出来,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迷彩裤,脚上一双军靴,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颧骨上那道细长的疤。
她手里拿着一根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狗项圈的铁环上,但绳头已经松开了——她是故意松开的。
“好巧。”阮红走到那条恶犬旁边,伸手拍了拍它的头,那狗立刻收了低吼,但眼神还死死锁着岑霜。
阮红低头看了看狗,又抬头看了看岑霜,琥珀色的眼睛和狗的琥珀色眼睛排成一排,一上一下,像一对镜像的狩猎者,“关山越知道你在外面乱跑吗?”
岑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腿在剧烈发抖,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辣得发疼。
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条狗就会扑上来。
“看来不知道。”阮红蹲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把牵引绳扣回狗的项圈上,“我前天刚回,本来想找关山越谈事,在镇上买烟,就看见你光着脚从集市那边跑过来,跑得还挺快。差点让你上了那辆大巴。”
她扣好了牵引绳,站起身,歪着头看岑霜,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和关山越那种残忍的笑意不一样,是另一种——更聪明,更世故,更像一只母狐狸在打量一只不小心撞进自己领地的兔子。
“你知道吗,这条狗。”她扯了扯牵引绳,那狗发出一声低吠,“叫阎罗。斗犬。咬死过三条冠军犬,和一个偷东西的马仔。咬合力差不多能把你的小腿骨一口碎掉。”
阎罗配合地打了个响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岑霜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急促,混乱,和心跳搅在一起,像一台快散架的发动机。
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刚从鳄鱼嘴边捡回一条命,现在又站在一条斗犬的牙齿前面。
“你想跑?”阮红牵着她那条恶犬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阎罗的爪子就在土路上印下一个深深的爪印,阮红在离岑霜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跑什么?关山越对你不好?不对,他要是对你好,你也不会跑。那就是他对你太好了——好到你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逃出去?”
她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聊天。
但岑霜感觉到,这个女人比关山越更让她毛骨悚然。
关山越是纯粹的暴力和占有,是可以预判的——他生气的时候会打她,高兴的时候会摸她,他的残忍有一条扭曲的但可以摸索的逻辑。
而阮红不是,她像一条藏在落叶里的蛇,看不清她的攻击模式,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你知道关山越为什么把你养在这儿吗?”阮红伸出手,用指尖挑起岑霜脖子上那根项圈,力道不大,但岑霜还是被拽得往前一踉跄,“不是因为他喜欢你。他不懂什么叫喜欢。他养你,是因为你是他的战利品。他说你是干净的。在糖厂单枪匹马杀了两个亡命徒,就为了把你捞回来。你以为那是救你?那是占有,妹妹。他把你当成一件谁都不能碰的东西,谁碰谁死。但他对东西的耐心是有限的。什么时候他玩腻了,觉得你不够干净了,或者你给他惹的麻烦比价值多了——你就会被他随手扔给别人。可能是哑犬,可能是阮红姐我,可能是胖墩。”
她松开了项圈,退后一步,牵着阎罗往回走。
岑霜跌坐在地上,腿彻底软了。
阎罗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像笑,又像在记住她的味道。
“今天的事,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关山越。”阮红回头,夕阳把她颧骨上那道疤照成金色,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笑,“这个给你——你欠我一次。将来我要是找你讨,别说不记得。”她牵着阎罗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条狗的低吼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岑霜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土路,感觉碎石子嵌进了掌心被划破的旧伤口里,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疼,只有麻。
大巴早就开走了。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被阮红堵了回去。
现在还欠了阮红一笔不知道要怎么还的债。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榜开着他那辆皮卡从集市方向找过来。
他跳下车跑到她面前,难得一脸慌张:“你跑哪去了?老子找了三圈!要是让山哥知道你差点跑了,咱俩都得完蛋!快上车!”
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塞进副驾驶。她坐在车里,浑身还在抖,不是怕那条狗,而是怕关山越会知道。
如果知道了,胖墩饿不饿这种处罚就是开胃前菜,后面还有更深的深渊等着她。
可她脑子里却还在不可控制地转着下一步怎么逃。
恨意像藤蔓一样从胸腔里疯长出来,缠住她的心,越收越紧。
她恨关山越践踏她的尊严、她的恐惧、她的一切。
她恨自己连逃跑都跑不掉。恨到想吐,想哭,想尖叫,想冲回别墅把他床头那把反曲刀扎进他胸口。
可她没有那个胆子。她就是这么没用。她连跑都跑不掉。
皮卡开回庄园时天已经黑了。别墅的灯亮着,二楼关山越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角。
阿榜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她说:“下次别跑了。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也看到了——到处都是他的人。连镇上都是。”
岑霜没有说话,推开车门,光着的脚踩在别墅门前的碎石路上。
这些石子还是几天前她跪在地上呕吐时硌过膝盖的那些。
不远处,鳄鱼池的水面在月光下平静如镜,胖墩和它的崽子们像一根根枯木浮在水面上。
虎舍里,将军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碎肉机。
这栋庄园,每一块石头,每一片水,每一头野兽,都在替关山越盯着她。
她擦了擦眼睛——没有泪,但她就是想擦。然后她推开别墅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