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冷水与沸血
岑霜推开别墅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楼没有开灯,黑暗像一池黑水,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
空气里有雪茄的味道,很淡,说明关山越醒了有一阵了,已经抽完了一根,或者更多。
她赤着脚踩在大理石上,脚底冰凉。
刚才在土路上被石子划破的脚心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在光亮的大理石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带血的脚印。她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哑犬。
他没有穿那件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黑色衬衫。
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布满旧伤疤的前臂。
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手里拿着他那块平板,屏幕的幽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道缝住嘴唇的黑线照得格外清晰。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落在她身上。
从她凌乱的头发,到她脏兮兮的白色连衣裙,到她光着的、流血的脚,再到她身后大理石上那一串带血的脚印。
他的目光在那串血脚印上停了一秒,回到她的脸上。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做了一个岑霜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半级台阶的位置。
这大概是这栋别墅里第一个主动给她让位置的人。
不是命令,不是拖拽,不是评估,只是简单地往旁边让了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因为这小小的动作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保持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楼梯很宽,两个人并肩坐着绰绰有余。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黑暗里,像两只躲在同一片屋檐下避雨的流浪猫。
过了很久,哑犬动了。
他把平板翻过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上面写着:【脚在流血。周医生在二楼。】岑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合着泥土,脏兮兮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哑犬收回平板,又写了几个字,再转过来:【山哥看到了会不高兴。】不是心疼。是提醒。
她流血,他不好交代。
岑霜看着这行字,忽然很想笑。
在这里,连关心都是扭曲的——不是关心她疼不疼,而是关心她流血会不会惹关山越不高兴。
她没笑出来。
喉咙太干了。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声音沙哑,“不是打字,是……你的嘴。为什么缝着?”
哑犬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以前说太多话。说错了一个字。代价是这辈子不用再说了。】
他把屏幕转向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不是悲伤,是某种比悲伤更深的、被压到地底的、已经死了的东西。
“谁缝的。”她听到自己问。
哑犬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根黑线拉扯着皮肉,在某种生理反应下的痉挛。
他用手指了指二楼。关山越的房间。
沉默再次笼罩了他们。
岑霜看着自己的脚底,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像一小块一小块的暗色苔藓。
她听到哑犬又在平板上写字。
这一次他写了很久,然后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只有三个字:【不值得。】
她没有问什么不值得。
逃跑不值得?恨他不值得?还是活着不值得?
哑犬站起来,无声地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岑霜独自坐在黑暗的楼梯上,耳边是远处虎舍里将军低沉的呼噜声,和鳄鱼池偶尔传来的一阵水花。
她想起哑犬指的那个方向——二楼。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没有力气去分辨,只是站起身,光着脚,上楼。
浴室里,她打开冷水。
没有开热水,就着冰凉的水冲洗脚底的伤口。水流冲过伤口时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用手指把伤口里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抠出来。
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顺着地漏流走,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了,下巴更尖了,那双圆圆的眼睛陷在眼眶里,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光已经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到最深处的、暗色的东西,像火堆烧完之后埋在灰烬里还在发烫的余烬。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孩子的哭声、枪响、那颗混浊的眼珠、军靴踩上去时啪的那一声。
还有阮红的笑容,阎罗的牙齿,哑犬写的那三个字——不值得。
是不值得。
可她还是恨。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恨得咬枕头,恨得在心里一遍遍杀他,用各种方式——拿刀捅,推下鳄鱼池,在饭菜里下毒,用枕头闷住他的脸。
可每一个幻想的终点都是同一个画面:他睁开眼睛,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那个她太熟悉的弧度,然后说——“就这点本事?”然后她就会醒过来,浑身冷汗,脖子上的项圈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她关上水龙头,把脚擦干,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一卷绷带,周医生留下来的,当初给她处理膝盖上的擦伤时用过。
她笨拙地把绷带缠在脚底,缠得乱七八糟,太紧了勒得脚趾发麻,太松了走两步就滑脱。
她坐在马桶盖上,一遍一遍地拆了重缠,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缠出来的样子像一个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她总算是把伤口都裹住了。不流血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至少不会再在走廊里留下一串血脚印,不会让那个人看了不高兴。
她站起身,推开浴室的门,发现关山越坐在她床上。
他应该是刚从主卧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腰带随意系着,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
他靠在她床头,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眉骨上的旧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笼罩着半张床。
“洗完了。”他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过来。让老子看看你的脚。”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然后她想起哑犬。哑犬一定告诉他了。不是告密——哑犬不需要告密,关山越只需要问他一句“她怎么了”,哑犬就会如实回答。
因为哑犬的嘴被缝上的理由就是“说错了一个字”,他不会说错第二次。
“过来。”关山越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她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床上。她跌坐在床垫上,他弯腰,抓住她一只脚踝,把她的脚抬起来。
绷带缠得很糟糕,已经松开了一半,松垮垮地挂在脚背上。
他看着那团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眉头皱了起来。
“这他妈是什么。”他扯掉绷带,露出脚底那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被冷水冲过之后,伤口边缘有些发白,但还有几颗细小的碎石子嵌在里面没挑干净。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有一道特别深的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他盯着她的脚底板看,她下意识地想缩回脚,但他扣着脚踝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有些害怕——这些天他打她骂她羞辱她,她已经习惯了一套应对方式,低头跪好不出声。
他拿着她的脚看,皱着眉头却不说话,这种反应她没经历过。她甚至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一下,又觉得解释是自取其辱。
他会不会又要惩罚她,因为她带伤了回来,还笨得自己处理不好。不是心疼,是责怪她没把自己这件东西保护好。
“你是废物吗。”他终于开口了,抬起头看着她,绿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烦躁,“洗个澡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缠个绷带缠成这德行。”
她被他骂得浑身轻轻震了一下,低着头,本能地说了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不经大脑的,是这一个月来被他驯出来的条件反射。
关山越听到这句“对不起”,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她低垂的头,嘴角动了动,骂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是脏话还是自言自语。
然后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床头,自己拿起她放在洗手台上的急救箱。
他打开那个白色的塑料箱子,在里面翻了翻,翻出碘伏、棉签、新的绷带和一把镊子。
岑霜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已经重新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掌很烫,覆在她冰凉的脚踝上,像烙铁。
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往她脚底的伤口上涂。
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刺痛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她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想把脚缩回去。他
扣住脚踝的力道骤然加重,把她死死固定在膝盖上。
“别动。”棉签继续在伤口上擦拭,力道不轻,像是在给一件沾了灰的收藏品清除瑕疵。
她咬着嘴唇,疼得脚趾都蜷起来。他把她脚底残留的那几颗细小碎石子用镊子一颗颗夹出来,手极稳,比她稳得多。一个杀人如麻的人,用镊子的时候比周医生还仔细。
最后他用干纱布把脚底擦干,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力道均匀,不松不紧,最后把绷带头塞进夹层里,干净利落得像是练过很多次。
他甚至用拇指在她脚心按了按,确认绷带不会滑脱。
“行了。明天别沾水。”他拍拍她的脚背,把她从自己膝盖上放下来,站起身,把急救箱扔回洗手台上。
然后走回来,关掉床头灯,躺回她床上,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听着他的呼吸,从粗重慢慢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好像他只是过来看看她的脚,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就睡了。
她被搅乱得不知所措。脚底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有一种被妥善修理过后的异样妥帖。
冰凉的碘伏和棉签的刺痛还留在伤口上,可动作很快,干净利落,没有像平时那样故意折磨她。
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隐约可见的水晶灯轮廓,脑子里一片空白。
脚底绷带缠得太整齐了,和此刻她混乱的思绪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想起刚才哑犬写的那三个字——不值得。
她忽然明白哑犬可能不是在说逃跑不值得或恨他不值得。
他可能是说——爱不值得。恨也不值得。
在这个人身边,所有的感情都是浪费。因为他不会给你任何对等的回应。他给你上药,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你是他的。
他杀人不眨眼,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那是生意。
他的世界里没有对等的情感交换,只有所有物和非所有物的区别。
她是所有物。哑犬是所有物。阿榜是所有物。阮红不是所有物,所以阮红是唯一一个能在关山越面前谈笑风生的人。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脚底的绷带蹭着床单,有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然后她听到他翻身的动静——他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捞,她整个人被拖进他怀里,后背撞上他的胸膛。
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得发烫。
他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低沉含糊,她只听清了两个字:霜霜。然后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蟒蛇缠住猎物,把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
她不敢动。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引擎。
她从被子里悄悄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脚底的绷带。绷带缠得很紧,很整齐,和他箍着她腰的手臂一样有力。
她恨这只手。
也恨这只手缠的绷带。更恨自己躺在黑暗里觉得这绷带缠得的确很稳,起码比她自己缠的舒服。
然后她闭上眼睛,心里那团混着恨意和恐惧的东西又多了一种成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总之让人更加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