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将军与蛇

第18章 将军与蛇

关山越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岑霜被他从被窝里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做梦。

梦见自己站在老家的阳台上,妈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她张嘴想喊“妈”,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下巴。

睁开眼,关山越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短袖,黑色工装裤,腰后别着那把反曲刀,腿上绑着枪套。

头发往后梳,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他要出门。

出远门。

这种装束她在云顶见过一次,那次他半夜带着一身血回来,把她按在床边跪了一个小时。

“听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力气足以让她瞬间清醒,“老子出去几天。你乖乖待着。阿榜和周医生会盯着你。吃的喝的都有人送。不许出大门。不许靠近鳄鱼池。不许做任何让老子回来之后不高兴的事。”

她点头。点得太快,像小鸡啄米。

他看着她这副机械点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觉得好笑。

松开她的下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黑色的东西,对讲机,扔在她枕头边。“有事找阿榜。频道一。”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军靴踩在大理石走廊上,每一步都像钉子敲进地板里。

她听到楼下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铁门打开,铁门关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走了。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项圈。

皮革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不许做任何让老子回来之后不高兴的事”,这句话的范围太宽了。什么叫不高兴?她不逃跑,他不高兴,因为他失去了追捕的乐趣。

她逃跑,他更不高兴。

她哭,他不高兴。

她不哭,他又会觉得她麻木了不好玩了。

在这个人身边,“让老子不高兴”是一个永远无法避免的陷阱,因为它的定义权完全在他手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头发的气味,烟草和松木。她讨厌这个味道。

但她已经习惯了。

关山越走了三天。头两天岑霜几乎没有出房间。

女佣按时送饭,她按时吃。吃完就坐在窗边,看阿榜在院子里喂老虎和鳄鱼。

阿榜喂鳄鱼的时候她就把窗帘拉上。

那些从铁桶里倒出来的肉块,那些溅在水泥平台上的血水,那些争抢时发出的低沉咆哮和骨头碎裂的声响,她光是听到就想吐。

但第三天,她下楼了。

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太闷了。

这栋别墅就像一个镀金的棺材,房间再大也是棺材。

她需要透气,需要阳光,需要看到除了墙壁和窗帘之外的东西。

她去了虎舍。阿榜正在给将军刷毛,看到岑霜走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将军趴在铁丝网旁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山,金色和黑色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偶尔在地上扫一下,扬起一小片尘土。“它还记得你。”阿榜把刷子递给岑霜,“你上次隔着铁丝网让它闻过。它没吼你,说明不讨厌。来,试试。”

岑霜接过刷子。刷子很沉,木头柄被阿榜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刷毛是硬的猪鬃。

她走到铁丝网前面。

将军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它看了她片刻,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呼噜声没停。

“它……不会咬我吧。”她的声音很小。

“要咬早咬了。这铁丝网它一爪子就能拍烂。没拍,就是懒得理你。在老虎的世界里,不咬就是最大的善意。”阿榜靠在虎舍的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她和老虎。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铁丝网的缝隙里。

将军的毛比想象中硬,扎在手心里像刷子本身。

它感觉到她的触碰,耳朵动了动,但没睁眼。

她一下一下地刷着,从它的肩胛骨刷到脊背,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贵的瓷器。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将军的耳朵又动了一下。“将军。他们叫你将军。”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叫豆包。豆包也喜欢我给它刷毛。但它死了。被车撞死的。”

将军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她不知道它是听懂了还是只是舒服。

“我来这里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好好说过话。阿榜不算——阿榜只会聊鳄鱼吃了几斤肉。哑犬不说话。关……他不跟我说话。他只会命令我,吓我,或者——”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你知道吗,”她用手指挠了挠将军耳后的毛,那里有一小块没有花纹的白斑,“我以前特别爱说话。我妈说我小时候嘴巴停不下来,能从早上说到晚上。后来上了大学,室友嫌我吵,我就对着手机说,录下来自己听。再后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再后来就到这儿了。没人可以说话。”

将军的尾巴又在地上扫了一下,把一片落叶扫飞了。

阿榜远远地看着这个蹲在老虎面前自言自语的女孩,吐了口烟,没说话。

他在这儿干了七年,见过不少被关山越带回来的东西,有的成了虎粪,有的成了鳄鱼饲料,有的疯了,有的乖得像条狗。

对着老虎聊自己家猫的,这是头一个。

“我觉得你比他好。”岑霜继续对着将军絮叨,声音小得只有老虎能听到,“他杀人。你也杀人。但他杀人是因为他想杀。你杀人是因为你饿了。你比他干净。而且你从来不骗人。他骗人。他说不碰我,然后半夜把手伸过来。他说不罚我,然后让我喂鳄鱼……”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手上刷毛的动作停了。将军感觉到刷子停了,不满地发出一声低吼,用鼻子顶了一下铁丝网,力道大得整面铁丝网都在震。

岑霜被震得跌坐在地上,手从铁丝网缝隙里抽回来,掌心被铁丝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渗出的血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推我。”

她对着将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的控诉,“我只是停了一下你就推我。你跟关山越一样霸道。”

将军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大得能塞进一个足球,密密麻麻的牙齿和粉色带倒刺的舌头一览无余。

然后它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肚皮朝向铁丝网,老虎把最脆弱的部位暴露给她,在猫科动物里,这是信任。

她看着将军那个毛茸茸的白肚皮,忽然很想哭。

一头老虎都比那个人更愿意信任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细微,很轻,像干枯的树叶被什么东西碾过。

嘶嘶。

她僵住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左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移动。

不是树枝,不是落叶。

是一条蛇。大概有小臂那么粗,通体棕灰色,三角形的头上嵌着两颗黑色的眼珠,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颤动。

它盘成一团,但头部已经扬起来了,那是攻击前的姿势。

是蝮蛇。

阿榜跟她说过,庄园四周的丛林里有这种蛇,咬一口,在没有抗毒血清的情况下,二十分钟内必死。

周医生今天不在。镇上最近的诊所要一个小时。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尖叫“跑”,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脚像被钉进了土里,连手指都动不了。

瞳孔放到最大,嘴唇在发抖,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那条蛇的颈部肌肉绷紧,身体像弹簧一样压缩、它要攻击了。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一声闷响。

不是蛇咬到肉的声音。是金属砍进泥土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一把黑色的短刀钉在她脚边不到五厘米的土里。刀刃精准地砍掉了蛇的头。

蛇身还在扭动,尾巴疯狂拍打着地面,断口处涌出暗红色的血。

蛇头落在一旁,嘴还在一张一合,毒牙上挂着晶莹的毒液。

哑犬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她完全没有听到他走近的声音。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落在她身上,从她惨白的脸,到她还在发抖的腿,再到被她自己无意识抠出血的掌心。

他的嘴还是被黑线缝着,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只是弯下腰,把短刀从土里拔出来,用一片树叶擦掉刀刃上的蛇血。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想去拉她起来,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了。

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不知道该不该完成的动作。

岑霜看着那只手,想起上次在糖厂,他也是这样,把她从碎石地上扶起来,动作笨拙而陌生,像从来没学过怎么正常触碰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还在抽搐的蛇身,又看了看哑犬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喉咙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谢谢。”

哑犬的动作顿住了,擦刀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表情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井,忽然接到了一滴雨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沾血的刀,看着她。

阿榜从虎舍那边跑过来,看到地上的蛇头和蛇身,吹了声口哨。“操,还好没咬到。这种蝮蛇,上次咬死我一个伙计,十五分钟人就没了。哑犬,你反应够快。”

他把蛇头踢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拍了拍哑犬的肩膀,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拍一个正常的朋友,而不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怪胎。

哑犬没有回应,只是把刀收进腰后的刀鞘里,继续擦刀。

但他擦刀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在刀刃上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

岑霜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一个完整的、正常的互动发生在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阿榜拍他肩膀,像拍一个普通的同事。

而他虽然没回应,但也没有躲开。“他为什么……”她转向阿榜,话没说完,但阿榜明白了。

“哑犬?”阿榜挠了挠后脑勺,看了哑犬一眼,哑犬没有阻止他的意思,“他跟了山哥快十年了。以前是山哥手下最能打的,也是最能说的。后来有一次在谈判桌上,对方拿山哥的女人威胁,那时候的女人,不是现在的。他说错了一句话,被对方抓住了把柄。那场谈判死了六个人。山哥差点栽在那场局里。事后山哥没说啥,拍拍他肩膀说算了,不是你的错。但他自己去找了针线,当着山哥的面,把自己的嘴缝上了。一针一针,自己缝的。流了半张脸的血。山哥坐在沙发上看着,没拦。”

岑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向哑犬,他还蹲在地上,用树叶擦着刀上残留的血迹,动作很慢,很专注。

好像阿榜刚才说的那些话跟他没有关系。

好像那条缝住的嘴不是他自己的。

“他下不了手缝最后一针,因为太疼,手抖得穿不过去,”阿榜看着哑犬蹲在地上擦刀的背影,弹掉烟头,“山哥站起来,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替他把最后一针缝完了。缝完之后说了句什么来着……哑犬,当时山哥说什么来着?”

哑犬终于抬起头。

他在平板上写了一句话,转过来给岑霜看:【他说,从今天起你叫哑犬。你的舌头是我的,我没让你说话,你就别说。】然后他把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继续擦刀。

岑霜看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同情。

同情太浅了。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恐惧,恶心,悲哀,还有一层更加毛骨悚然的领悟。

关山越的“宽恕”比任何惩罚都残忍。

他不罚你,他让你自己罚自己。他看着你一针一针缝自己的嘴,然后在你最疼的时候替你缝上最后一针,让你永远记得,是你的错,但你欠着他。

他用帮你完成惩罚的方式,把惩罚变成恩赐。

一个缝了十年嘴的人,一个自己封住自己声音的人——岑霜忽然明白,为什么哑犬看她的眼神里会有那种难以名状的羡慕。因为她至少还能说话。

她至少还能求饶,能哭,能叫他“关山越”。而他连说错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走到哑犬面前,蹲下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他抬起头,那张缝住嘴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你的名字。”她轻声问,“在缝嘴之前。你叫什么。”

哑犬的手指在平板上悬了很久,指腹抵在屏幕上,微微发抖。然后他写了一个字,把屏幕转给她。【琰。】“琰。”岑霜念出来。这个字在她嘴里停留了片刻,像一颗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石子被翻出来,重新晒到了太阳。

哑犬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手指剧烈一颤,平板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把平板翻过去扣在地上。

他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向别墅。背影里有种逃的意味。

阿榜看着哑犬快步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条已经不动了的蛇身,“啧。这小子,我认识他快十年了,都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你倒是——”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你换个地方待着吧,蛇窝可能就在附近,我拿东西来清理。今天你别挨着灌木丛走。”

那天晚上,岑霜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阿榜说的那个故事。一个自己缝自己嘴的男人。

一个看着手下缝嘴却不拦着的男人。

一个替人缝最后一针让手下永远欠着他的男人。

她想她大概是感激哑犬的,在所有人当中他是比较安全的那个,可是他永远属于关山越。

他对自己的那么一点笨拙的善意,是因为自己是关山越的所有物。

如果有一天关山越让他把她的头按进鳄鱼池里,他会毫不犹豫,只是动作会比别人轻一点点。只是如此而已。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那又怎样。还能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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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她沦陷,坏种大佬掐腰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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