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关山越 · 中
我从来没怕过死。
我怕过很多。
怕她哭。
怕她不吃东西。
怕她站在窗口,像要往下跳。
怕她看我的眼神,从恨变成灰。
怕阿K哪天也倒在我前头。
怕阿榜和哑犬在下面骂我,说他们跟错了人。
可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死得没价值。
怕我死了,她还在里面。
怕我死了,法蒂会笑。
怕我死了,连给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这一辈子,都在做最坏的打算。
可碰上她以后,我开始想,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我能活得好一点。
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我想站在她旁边,不再像道催命符。
我有时候会梦见她。
梦很怪。
不是在庄园,也不是在云顶。
是在江城。
在她家楼下的早餐铺子里。
她穿着粉色的毛衣,头发随便一扎,坐在塑料椅上吃馄饨。
她爸爸看报纸,她妈妈催她弟弟快点吃。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坐哪。
我这种人,连闻那点烟火气,都像在脏了人家的地方。
可梦里,我还是走过去了。
她没怕。
她往旁边挪了挪,说:“你吃啊。这家的辣油不辣,你尝尝。”
我拿着筷子,一口都吃不下。
我怕一开口,梦就醒。
醒了她就不在了。
我是不是有病。
我杀过的人,有些我连脸都记不住。
可我记得她吃饭时,嘴角沾的那点辣油。
记得她被我亲急了,咬我下唇后,又别开脸。
记得她光着脚,从台阶上跑下来,裙摆飞起来,像只不会落地的鸟。
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全打在我脑子里。
拔不掉。
也不打算拔。
我以前不信什么报应。
现在信了。
报应就是让我亲眼看她怕我。
看她想走,又不敢走。
看她哭到半夜,还得睡在我旁边。
看我越是想留她,她越恨我。
阿琰死后,她就变了。
她坐在台阶上,像一截被风吹白的旧木头。
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火,只剩冷。
我跪过。
我这辈子没跪过谁。
我跪了。
她没拉我。
也没赶我。
她只说:“关山越,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话很轻。
像最后一根线,断了。
我浑身疼。
比被枪打还疼。
我想说,你别这样。
你打我。
你骂我。
你咬我都行。
可你到底没再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真想杀了我自己。
可我不能。
我还得留着她。
哪怕只是活着一口气,我也得站在她前头。
法蒂说,我这种魔鬼也想要亲情。
是。
我是想要。
所以她才那么容易混进来。
她太懂我了。
或者说,她太懂一个从小被亲娘丢在河边的人,骨子里有多想有人喊他一声“哥”。
她来了。
她甜得像块裹了毒的糖。
我一口吞下去。
连渣都不想吐。
结果毒发的时候,我身边的人已经没了。
我后来审过那个法国兵。
不是法蒂的亲爹。
收钱演戏。
他说,法蒂还有个亲哥哥,就在我身边。
我那时脑子嗡地一下。
阿烈。
阮红怀了他的种。
我该杀了他。
现在就能。
可我不能动他。
杀了阿烈,阮红就得死。
阮红是我最后的合伙人。
也是她最后的靠山。
我放他多活几天。
我就想看看,他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每天给阮红煮粥,扶她上楼,看她的肚子。
我有时觉得,他可能也快装不下去了。
人最怕不是恨。
是装着装着,成了真。
他下药。
我知道。
他打电话。
我也知道。
我只是没动。
我要等。
等陈景深那疯子从暗处爬出来,再一锅端。
可我又清楚,等到那天,岑霜也许就不会再站我这边了。
她不欠我。
她只欠我那一身伤。
等债还清,她就真该走了。
我不配留。
可我舍不得。
我他妈就是舍不得。
她是我从血里抢回来的最后一点像人的东西。
她走了,我就真成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