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关山越 · 下
我现在坐在这里。
河边风很腥,月亮白得发青。
我抽了一整包烟,嗓子像被炭火燎过。
我知道她在屋里。
没睡。
也许在哭。
也许只是在等天亮。
我想去敲门。
又想,算了。
她最不想见的,可能就是我。
我能替她做的,也只剩别靠近。
让她好过一点。
让她慢慢把恨放下。
哪怕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她往后能好好活。
我总说,我关山越不后悔。
可到如今,我后悔的事,堆得比这湄南河还长。
我后悔在云顶没有放她走。
后悔在庙里没停手。
后悔那晚看见她和阿琰在床上,没先问她一句。
后悔把阿琰赶出去。
后悔信了法蒂。
后悔把阿榜留在市集。
也后悔,自己不够好。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要有,我一口全吞。
哪怕毒死,我也得试。
她总说,我这种人,爱谁谁死。
对。
我认。
所以我到最后,也许真的只能做一件事。
就是把我从她命里摘出去。
让她回江城,去认那个什么学长,去吃她妈包的饺子,去坐她说的秋千。
我就站得远远的。
不出现。
不打扰。
像条躲在暗处舔伤的野狗。
等她老到记不清我,我就真赢了。
因为到那天,我还爱她。
只是不必再让她知道了。
可如果有来生。
我希望我不是关山越。
不是谁的老大,也不是绿眼睛的杂种。
我就做个普通人。
开个修车铺。
住在江边。
夏天卖西瓜,冬天烤红薯。
她路过,我就冲她笑,说:“来一份?”
她要是愿意,我们就过日子。
她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我就在她家楼下摆个摊,天天看见她,也行。
我不打人。
不骂人。
不撕她衣裳。
不吓得她哭。
我学做饭。
学说话。
学她喜欢的所有东西。
我给她爸点烟,给她弟塞红包,帮她妈提菜。
我要让她知道,关山越也可以不吓人。
也可以,不那么痛。
但这是梦。
我比谁都清楚。
我的命,不配那么软。
所以我不做梦了。
我就守着现在。
守着她。
守到那帮人全死了。
守到她能安全离开。
到那一步,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
也许被法蒂捅死。
也许被警方抓住,关到死。
也许在哪场火并里,被炸成碎肉。
都行。
我不挑。
我只要她别看见。
别记得我死的样子。
最好,她连我死的事都别知道。
让她当我是人间蒸发。
当她没被谁关过。
没被谁爱过。
没被一个叫关山越的人,活活揉碎过。
她要是不再想起我。
那才是我给她的,最干净的东西。
可我这会儿,还是想她。
想得胸口发闷,像被水草缠着,往下拖。
我想她喊我一声“关山越”。
不是骂。
不是怕。
就像很多年前,她在云顶,第一次被我拽进怀里时,小声叫过的那样。
那时她也怕。
可也软。
像雨点,砸在刀尖上。
我这把刀,从那天起,就卷了刃。
再没真正利过。
所以我活该。
我不配被原谅。
也不配说爱。
但我还是爱了。
这爱,太重,太脏,太晚。
也太真。
天快亮了。
我不去敲门。
也不走。
我就在这儿。
像从前哑犬守她一样。
像阿榜总在院子里留灯一样。
像我这辈子,唯一学会的,一种不打扰的温柔。
等她睡醒。
等她推开门。
等她看见我,不再发抖。
等她哪天,把恨我,慢慢,慢慢,咽下去。
我不急。
我有一辈子。
哪怕这一辈子,只剩最后几天。
我也会全给她。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从见她第一眼起,就是她的。
她可以不要。
也可以扔。
但关山越的命,只放在她手里。
谁要碰,先从我尸体上过去。
就是这样。
没别的。
这一生,我抢过她,毁过她,也救过她。
到最后,我只有一个念想。
愿她,以后不要再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可我,还想再遇见她。
哪怕她不肯再回头。
我啊,就是这么个死性不改的疯子。
爱得难堪。
恨得也难堪。
可至少,我这条烂命,有过一个叫岑霜的人,让我知道,疼和活,是一回事。
也让我知道,原来,我也有想为谁,变得不那么可怕的时候。
够了。
我认。
全都认。
霜霜,天亮了。
你醒了吗。
我不在了。
等我不在的那天,希望你别哭。
但也别忘。
别把我忘得太干净。
留一点。
就一点。
让我在你心里,做一次,不是畜生的人。
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