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祝你自由(完)

第163章 祝你自由(完)

岑霜·上

后来,我回到了江城。

那天下着很细的雨,像谁在天上撒灰。

飞机落地时,我甚至没有哭。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灰蒙蒙的跑道,像一条通不到头的旧布。

我妈站在接机口,看见我时,人像被抽空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喊出一声:“霜霜。”

我爸在旁边,头发全白了。

我笑了笑,说:“我回来了。”

他们冲过来抱我,像抱着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我回到我的房间。

一切都没变。

我大学时贴的那张明星海报还在墙上。

书桌上有我以前的笔记本。

抽屉里还有半包没用完的创可贴。

我妈给我做了一碗面,两个蛋。

我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汤里。

她吓坏了,问我是不是烫到。

我摇头。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碗面的味道,好得不像真的。

像从另一个世界偷回来的。

那天夜里,我睡了很久。

没有梦。

也没有谁半夜把我从床上捞起来。

也没有谁说:“岑霜,你是我的。”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站在窗边,看楼下的早餐铺子一家家亮起灯。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鱼腥味。

我想起湄南河。

想那间总会漏风的旧糖厂。

想秋千,想萤火虫,想阿榜煮的火锅。

最后,我想起关山越。

我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有哭。

我已经不怎么会哭了。

我知道,他们都死了。

阿榜死了。

琴娘死了。

阿琰被野狗撕碎了。

阿烈死在阮红怀里。

关山越……他们说,他死在湄南河边。

被法蒂的人乱枪打死的。

也有人说,他自己跳了河。

我不信。

可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那个曾经像铁一样烙进我骨头里的人,就那样没了。

像从没出现过。

只剩我,还留着他的牙印、他的烟味、他那双绿眼睛。

像一幅怎么也擦不掉的旧照。

我有时候会去江边坐。

江水和湄南河不像。

江边更安静。

没有光着脚的孩子追着游客跑,也没有卖烤鳄鱼的小摊。

我坐在石阶上,看轮渡从雾里开来。

有人说,人死了会变成风。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风一起,我就好像听见有人用很低的声音,叫“霜霜”。

那声音太远了。

像隔着一整片湄南河。

我总不敢回头。

不是怕后面没人。

是怕回了头,自己又不想活了。

我在江城找了份工作。

小公司,做文员。

朝九晚五。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

同事们说我冷。

我笑着说是。

其实我哪是冷。

我是怕。

怕再有人把我按在床上,说“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也怕再有人,在夜里抱着我,说“我想爱你,你能不能让我试试”。

我怕极了后者。

比恨他还怕。

因为我发现,他真的试过。

用他自己的方式。

笨得要死,又重得要命。

可他还是没学会。

他要是学会了,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

这世上已经没有他了。

没有人会再给我答案。

有天我在街上,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经过。

车身很旧,后窗上贴着一张反光膜。

我一下站住。

心口跳得很快。

我追了两步。

又停住了。

那车拐进江边,不见了。

我站在路口,像个疯子。

我骂自己。

可又忍不住去想,他会不会没死。

他那种人,命那么硬。

连野狗咬不死他,连火烧不死他。

阿榜说,他十八岁就中了三枪,还能从坟地里爬出来。

他怎么会死。

可阿琰也说他命大。

阿琰自己却先死了。

我想,我一定是快疯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看。

是李赫然。

他说:“你还好吗。”

我没回。

这个学长,回来以后找过我三次。

我没有回应。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知道我在曼谷经历过什么。

他甚至知道,我曾经属于谁。

我不敢再见他。

不是他不好。

是他太干净。

而我,从里到外,都已经被那个死人弄脏了。

我常常在洗澡时,看自己身上那些印子。

有些已经淡得看不见了。

有些,像烙印一样,怕是一辈子都褪不下去。

我不难过。

我只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替我在曼谷活过,也替我在曼谷死过。

现在这个,坐在这里,不过是一点残余。

岑霜·中

我其实不恨他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清明,我陪我妈去给外婆上坟。

回来的路上,天又落雨。

我忽然想起,有个人,死了连块碑都没有。

他把我从火场里抱出来。

他在佛前强要我。

他打过我,也跪过我。

他买下我,也救过我。

我恨过他。

恨得牙都发酸。

可现在他死了。

我竟不知道,该把他摆在心里哪个位置。

是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说,人这一生,能记住的人不多。

记住的,都是前世有债。

我想,我欠不欠他,已经不重要了。

他反正是还清了。

用命还的。

我总在夜里起来喝水。

冰水滑过喉咙,像湄南河的风。

我站在阳台上,看街灯一盏盏亮着。

我常常想,他最后的日子,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站在某个阳台上,抽着烟,看远处河上的船。

他一定抽了很多烟。

他这个人,高兴也抽,烦也抽。

阿榜以前说,山哥一天没烟抽,连狗都怕。

阿榜还说,他其实不是不会笑。

是没人配他笑。

我不信。

他明明常在我面前笑。

笑得又野又坏,像要把我生吞了。

可他也有那样的时候。

半夜醒了,不闹我,只轻轻摸我的头发。

像在确认我没死。

那些时候,我总装睡。

我不敢睁眼。

我怕一睁眼,他的温柔就散了。

可我又想让他知道,我醒着。

我知道他什么样。

也知道,他其实没他们说的那么不是人。

可这些,我都没告诉他。

现在,也再没人能替我传了。

阿K回来过一次。

他来江城,没找我。

只托人给我送了些钱。

装在一个旧牛皮纸袋里。

里面还有一条手链。

蓝白绿的彩绳。

是那年在夜市里,我亲手编的那条。

我以为它早丢了。

没想到他替我收着。

纸袋里没有信,也没有照片。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像遗言的东西了。

我握着那条手链,像握着他最后一点体温。

我哭了。

哭得比在曼谷任何一次都凶。

我忽然明白,阿K为什么把它给我。

不是替关山越告别。

是替他说,你回家吧,别回头。

可我还是回头了。

我控制不住。

曼谷像一个黑洞。

它把所有人吸进去。

我爬出来了。

可我的魂,还留在那栋老别墅里,留在那棵被雷劈断的鸡蛋花树下面。

留在那间阁楼里。

留在那张堆满枪的木板床上。

他把我按在枪上。

他说:“哪一天我要是死了,我宁愿是你开枪打死我。”

那时我只觉得他疯。

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在托付。

他怕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连个念想都没留给我。

他想让我记住他。

哪怕是用恨。

他做到了。

我记得他。

日日夜夜。

像一道洗不掉的旧伤。

不疼,但总在。

风一吹,就发冷。

岑霜·下

我最后还是去看了湄南河。

不是特意去的。

是公司出差。

我站在河边,天将暗未暗。

有船从雾里开出来,灯半亮不亮。

河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好像看见他。

他站在对岸。

黑衬衫,绿眼睛,脸上还是那道旧疤。

他朝我笑。

笑得又野又淡。

像在说:“你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没有叫他。

我知道,我一张嘴,他就没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云顶的第一夜。

想起他往我脖子上套项圈。

想起他给我买钻石项链。

想起他抱着我在暴雨里。

想起他把我从陈景深怀里抢回来。

想起他说:“你是我的人。死也是。”

我又怕。

又恨。

又……舍不得。

我多希望,他真能站在那儿。

骂我:“没用的东西,叫你等我,你怎么先走了。”

可我不能。

我不能骗自己。

他不在了。

死没死在野渡口,还是死在法蒂的刀下。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真的来过。

真的把我当成命一样抓在手里。

也真的,把我从他命里推了出去。

他死了。

死得一点都不体面。

但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活的。

不是为了赎罪。

是他到死,都不肯承认自己爱我。

可他又用了一切来爱我。

用他的疯,他的狠,他的拳头,他的血。

他爱得那么重。

像要把我嵌进他骨头里。

又像要把我放回人间。

我慢慢蹲下来。

在异国的河边,抱着自己的膝盖。

像当年在那栋别墅的台阶上。

像当年在秋千旁。

像当年在佛像后。

我终于说:“我恨你,关山越。可我也……想你。”

风没回话。

河也没回话。

只有一条旧船,拉了一声很长的汽笛。

像从地狱深处传来,又像终于,把谁送走了。

我站起来,擦掉眼泪。

我还要回家。

回我的江城。

回我那个,再也没有他,却到处都是他的地方。

后来,每逢雨夜,我总像能听见,有人在窗外,很小声地,叫我的名字。

霜霜。

那声音太远。

又太近了。

近得像他一伸手,就能把我重新拽进那场,永远不会醒的暴雨里。

而我,竟一点都不想躲了。

这就是我和他。

从头到尾。

没有善始,没有善终。

只有湄南河边的雾,和他那双,绿得像鬼火一样的眼睛。

爱过我。

也烧死过我。

到最后,还让我活着。

活成了他最后那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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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她沦陷,坏种大佬掐腰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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