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红汤
傍晚,女佣传话说山哥今晚要在餐厅用晚饭。
岑霜被秦老师从客厅带回了房间。洗了澡,重新换上那件酒红色吊带睡裙,秦老师说山哥喜欢这个颜色。
她被按在梳妆台前,脸上扑了薄薄一层蜜粉,遮住眼角的红肿,嘴唇涂了一层透明的唇蜜。
秦老师的指尖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将一样东西绕过她脖子,扣好。
是新的。酒红色,和她睡裙一个颜色,更细,更软,内侧贴皮肤的地方衬了一层绒布。
金属铭牌上的字没变,关山越。
“换了个颜色。他说黑的磨脖子。”秦老师对着镜子里的她笑了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酒红色吊带睡裙,酒红色项圈,锁骨上那条冰冷的钻石项链。
她站起来,跟着女佣下楼。
餐厅里只有关山越一个人。
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口正在沸腾的铝锅。
红汤翻滚着辣椒和香茅,和昨晚阿榜做的一模一样。泰式酸辣火锅。
旁边摆着两盘切得薄薄的牛肉、几碟菌菇蔬菜、一小筐米粉。
两个人的量。
阿榜不在,阿K不在,哑犬站在餐厅外面的走廊里,隔着一道玻璃门,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
关山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还穿着白天的黑色短袖,没换,袖口上沾着不知道从哪个码头上带回来的暗色污渍。
他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眉骨上的旧疤在火锅的热气里若隐若现。
看到她站在餐厅门口,他勾了勾手指。
岑霜光着脚走过去,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冰得她脚趾蜷缩。
走到他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酒红色睡裙,酒红色项圈,锁骨上闪烁的钻石。
“这颜色适合你。”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一拽。
她跌坐在他大腿上。火锅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酸辣的香味,熏得她睫毛上凝了一层水雾。
他的大腿很硬,肌肉隔着工装裤仍然硌得她坐不稳,她下意识想撑着他的膝盖借力,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坐好。”他一只手扣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扔进锅里。
肉片在红汤里翻滚了几下就变了色,他捞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没阿榜做的好吃。那小子放了多少椰浆,抠抠搜搜的。”
岑霜僵硬地坐在他腿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汤面上翻滚,香气浓郁得发腻。
“哑巴了?”他低头看她,“昨晚不是挺能说?跟阿榜聊火锅聊得眉飞色舞。今晚怎么就你跟我,没话了?”
“……没有。”她小声说。
“那就讲故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你在国内的事儿。随便讲。讲点有意思的。让老子高兴了,这顿饭你吃着。讲不好…..”他顿了顿,手掌从她腰上滑下去,落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讲不好就饿着。”
岑霜浑身一颤。
那两下没用力,更像警告,像主人在提醒宠物别忘了规矩。
她咬着嘴唇,拼命在脑子里搜刮那些久远的、快被她遗忘的日常,却发现它们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得看不清细节。
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恐惧、羞耻和麻木中度过,国内的生活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我……我大学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小,被火锅咕嘟声盖住了一半,“室友养了一只仓鼠。白色的,叫馒头。有一天晚上我们宿舍四个人在追剧,馒头越狱了,钻进了隔壁宿舍。隔壁宿舍的女生……特别怕老鼠,半夜两点尖叫得整栋楼都亮了。宿管阿姨上来骂人,说再闹就断电。后来我们四个人趴在走廊上用瓜子把馒头从隔壁门缝底下哄出来,弄了大半夜。第二天四个人全迟到了,辅导员让我们一人写一千五百字检讨。”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渐有了点温度。
“仓鼠。检讨。”关山越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咀嚼这两个词的味道,然后嘴角勾了一下,“你们大学生就这点出息。”
他拿起筷子,又下了几片牛肉,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吧唧响,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黑帮大佬该有的用餐礼仪。
“后来呢?那个什么馒头的,死了没。”
“没死。”岑霜盯着他不断咀嚼的侧脸,有一瞬间走了神,“毕业的时候室友把它带回家了。现在应该……还活着吧。”
仓鼠活不了那么久。
她撒谎了,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生命在这个人面前被宣告死亡。然后她看到了那片牛肉。
它夹在他的筷子和厚唇之间,红色汤汁顺着他手腕往下蜿蜒出蛇一样的暗河,滴在桌布上溅开一个油点。
吃相真难看。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的面部神经甚至没来得及调出相应的轻蔑表情,只是眼底的光稍微偏了一偏。
关山越的咀嚼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是关山越。
他能从一个人的呼吸节奏里听出恐惧,从脚步声里听出杀意,从哑犬只言片语的平板文字里拼出一个完整的战局。
她什么都没说,但他刚才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他觉得像嫌弃。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肉片从筷尖滑落,掉在桌上,汤汁溅得更远。
岑霜被这声脆响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但他扣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把她更紧地按在自己腿上。
“不说是吧。”他歪着头看她,“不是没故事,是不想说。觉得老子不配听?”他忽然扯了一大块牛肉,筷子夹不稳,干脆用手指抓起来,直接往她嘴里塞。动作野蛮至极。
他的手指撬开她的嘴唇,牛肉撞上她的牙齿,滚烫的汤汁滴在她下巴上,顺着脖子往下流。
她本能地往外推他的手,摇头想躲,但他另一只手从她腰上移到了后脑勺,五指穿过头发,把她整个头固定住。
“嚼。老子喂的,敢吐出来试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沉而危险。
她嚼了。
牛肉很嫩,但她的味蕾在这一刻完全失灵,嚼着像一块橡胶。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让它们掉下来。
秦老师说,实在忍不住就仰头让眼泪流回去。
她忍住了。她咽下那块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屈辱的吞咽声。
他松开了她的后脑勺,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才乖。”
他继续涮他的牛肉,大口咀嚼。
她坐在他腿上,嘴角还残留着他手指塞肉时蹭上的红油,下巴上那道汤汁已经流到了锁骨,在钻石项链上凝成一个小小的、油亮的点。
“继续讲。”他把一杯啤酒递到她嘴边,她不敢不喝,嘴唇沾了沾杯沿,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那股屈辱的味道,“刚才说到大学。你在大学有没有谈过恋爱。”
岑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来了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她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她下意识想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她来东南亚之前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
摇头的动作刚到一半就卡住了。她想起了他的本事,他连她爸妈住在哪个小区哪个单元都能随口报出来。
他肯定查过她。
如果她摇头,被他拆穿,就是一场新的雷暴。
她在心里迅速权衡了一圈,然后垂下睫毛。
“没有谈过。”她声音很小,“大二的时候有一个学长,比我高一届。在图书馆备考的时候总帮我占位置。人很温柔,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偷偷暗恋过一阵子,但没敢告诉他。后来他毕业了,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她尽量让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
关山越放下筷子。
他拿起啤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整个过程节奏很稳,稳得让她毛骨悚然。
“温柔的学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阴阳怪气,“戴眼镜的?酒窝?帮你占座你就暗恋人家?你就这点出息?是不是人家帮你捡支笔你都想好孩子叫什么名了?”每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带着不加修饰的粗俗。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个学长知道你脖子短吗?知道你喜欢一边吃饭一边心里骂人吗?”
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那双绿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更深更黑更浓稠的占有欲在沸腾,“看不上老子的吃相就直说。你们Z国的小娘们是不是就喜欢那种戴眼镜的软蛋?说话斯文,吃饭不吧唧嘴,给你拉个椅子你就觉得是爱情了?那种货色,老子一只手能捏死三个。”
岑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刚才说了一句“看不上老子的吃相”。
她确定自己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嘴唇没动,牙齿没出声。
只是在心里,只是那么一瞬间。
他怎么看出来的?
她想起秦老师教的,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有无数个细节被他拆解、分析、归档。
他是靠读人吃饭的野兽。
任何一丝肌肉跳动、瞳孔收缩、呼吸节奏的微妙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没有……”她的辩解软弱无力。
“你没有什么?没有嫌老子吧唧嘴?还是没有喜欢过那个四眼?”他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蒸腾,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瞳孔里自己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说。说给老子听。是老子吃相好看,还是你那个酒窝学长吃相好看。”
“你……”屈辱烧穿了她的喉咙。
她说不出那个字。
“大点声。”他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又收紧了,立马让她头皮发麻,“刚才在客厅不是练了一天了?怎么到我这儿就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你好看……”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睛闭得死紧,睫毛上挂着水雾。
关山越发出一声短促的鼻息,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嘲笑。
他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他好像被啤酒顺了气,话锋一转。
“那个学长后来去哪了。还联系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
岑霜已经学聪明了,他越是用这种语气问一个不相干的人,那个人就越危险。
“不联系了。”她迅速回答,像在替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无辜的、只剩模糊影子的男人求情,“真的不联系了。他毕业之后去了北方,换了手机号,我连他微信都没加。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真的不知道。”她只差没把“你别动他”写在脸上。
关山越低头看着她着急辩解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残忍余裕。
“瞧你吓的。老子就问一句,你恨不得给他立个生死状。”他把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松开,转而捏了捏她的后颈,像是某种扭曲的安抚,“放心。一个书呆子,老子懒得费子弹。”
他眼里的笑意没到眼底。
他在心里给那个不曾谋面的学长记下了一笔,不一定现在收账,但关山越记仇从来不隔夜,隔十年也算利息。
“继续喂。”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塞回她手里,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腿在桌下交叠,姿态懒散,指了指锅里翻滚的肉片,“肉快老了。夹起来,蘸酱,吹凉,喂老子。动作慢一点,不许滴得到处都是,你下巴上那道印子还在呢。”
她低下头,把筷子伸进沸腾的红汤里,机械地夹起一片肉,放在蘸料碗里蘸了一下,举到他嘴边。
动作僵硬而笨拙,筷子尖在发抖。
他张嘴接过,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在她举筷的手腕上亲了一下。
嘴唇上还沾着辣椒油,烫得她皮肤一阵刺痛。
“还行。有进步。比你第一次给老子做早餐强。那面包烤得跟鞋垫似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家常,好像刚才那场风暴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岑霜没有接话。
她又夹了一片肉,蘸酱,吹凉,送进他嘴里。
这一次手稳了一些,是已经怕到极限之后反而麻木了。
她看着他大口咀嚼的侧脸,红油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一抹,然后把手背往裤子上一擦。
吃相真难看。
这一次她什么都不敢想了。
她把脑子放空,只留下火锅的咕嘟声、他吧唧嘴的声响、和她自己心跳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