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市
耀华力路的夜市在日落后彻底活了过来。
整条街被霓虹灯和炭火照得通明,烧烤摊的铁架上滋滋冒油的鱿鱼串堆成小山,香蕉煎饼在铁板上煎得金黄,老板娘用铲子翻面时黄油香能飘过半条街。
人潮拥挤,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在空气里碰撞,泰语、中文、英语、韩语、潮汕话。
岑霜走在人群中,眼睛不够用。她来东南亚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关山越世界之外的烟火气。
她在一个卖手工皂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块柠檬草味的闻了闻。老板娘用蹩脚的中文说“买三送一”,她笑了一下,放回去。
她没有钱。她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关山越走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口袋里,对她停在哪个摊位前既不催促也不掏钱,只是看着她被炭火映红的脸。
她在一个卖发饰的摊位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镶假珍珠的发夹看了半天,又放下。
他皱了皱眉,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发夹扔回摊位上:“塑料珠子有什么好看的。要珍珠老子给你买真的。”
“不是珍珠不珍珠,”她站起来,声音很轻,“我就是在看。看看不花钱。”
他哼了一声,似乎对“看看不花钱”这个说法感到新鲜。
他买东西从来不看不问,要什么直接拿,直接买,直接抢。
看,是穷人的消遣。
没走几步,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堆满笑容,双手合十对他行礼,用泰语寒暄了几句。
关山越点点头,回了几句简短的泰语。那人又朝岑霜合十行礼,笑容更深,又说了句什么。
关山越嘴角微动,对那人摆了摆手。那人连连点头,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
杀人魔。
那个中年男人对他如此恭敬,绝对是因为他是个能随时要人性命的恶魔。
和他走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她?
被包养的金丝雀?被胁迫的受害者?还是,和他一样的、双手沾满血的人?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了一点距离。
关山越的余光捕捉到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绷紧。
前面是一片卖花的区域。
茉莉花串成的花环挂满了竹架,白色的小花开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香味浓得发甜。
还有万寿菊,金黄的花瓣像被阳光浸透的绸缎,扎成一束一束泡在铁皮水桶里。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花摊前面,手里举着一串茉莉花环,对着来往的行人用中文喊:“姐姐买花!姐姐戴花!十块钱一串!”
岑霜停下脚步看着她。
小女孩看到她停下,立刻跑过来举起花环:“姐姐戴花!十块钱一串!”
岑霜下意识看了关山越一眼。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蹲下来,对小女孩笑了笑:“你的花很好看。但是姐姐没有钱。”
关山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泰铢钞票,扔在花摊上。面额大得够买下整个摊位所有的花环。“全买了。”
他弯腰从小女孩手里拿过那串茉莉花环,随手挂在岑霜脖子上。
“谢谢。”
“谢什么。不是你没有钱,是老子忘了给。回去让阿K给你准备点现金。”
她用手指碰了碰花瓣,茉莉花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柔软而鲜嫩。
然后他说:“花有什么好看的。过两天就蔫了,到时候还得扔。”
她没搭话。
她继续往前走,听着他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讲他十几岁时偷渡湄公河,讲他第一次在泰北边境用砍刀抢地盘,讲他如何在柬埔寨原始丛林里被一群毒贩追了七天七夜。
她没在听。
她的视线被前方一个卖手工编织凉鞋的摊位吸引住了,鞋面上缀着彩色绒球。
她正想走近去看,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腮帮子,把她整张脸转过来。
“老子跟你说话,你在看凉鞋?”关山越的拇指和食指掐着她的两颊,力道不轻,把她的脸掐得嘟起来,嘴唇撅成一个小小的O形,像一条被捏住嘴的金鱼。她被迫仰头看着他,双手掰着他的手腕,嘴里漏风:“疼……”
“疼就记住。老子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老子。下次再走神,把你扔进湄南河喂鱼。”
“你刚才说的……我听到了。你说你在柬埔寨被追杀了七天七夜。”
他眯起眼睛。“然后呢。”
“然后你反过来把追你的人全杀了。”
他松开她的腮帮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全杀了。留了一个。那个领头的被我吊在树上,吊了三天。让丛林里的蚂蚁把他活活咬死。”
她胃里翻了一下。
远处传来摩托艇引擎的轰鸣声,湄南河上有人在用快艇拖曳着香蕉船,隐约有游客的惊叫声。
“那边有船。”她指了指河面上的快艇,想岔开话题。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坐船。那是湄南河上的游船,给游客坐的。你想坐?”
“不是,我只是看到了。”
“你想坐船下次带你去。老子有艘快艇停在码头,比这个破船快三倍。上次在湄南河上追一个欠债的,从曼谷追到暖武里,最后把他从船上拎起来挂在船头,拖了——”
他忽然停住,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转了话头,“算了。不说这个。”
难得主动收住。
可她已经有了画面感:船头挂着的人,脚尖擦着水面,快艇劈开的浪花灌进那人的鼻子和嘴里,脚踝被麻绳磨得露骨。
他依然在说那艘快艇的马力和航速,语气里还有没散尽的亢奋,好像那些只是数据,不连着人命。
他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正被一个卖烤鳄鱼肉的摊位吸引了注意力。“要不要尝尝。胖墩的表哥,好吃。”
她赶紧摇头。他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一个坏笑,从摊位上拿了一串烤鳄鱼肉咬了一口。
边走边嚼,吃相还是那么难看。
“你这副样子不行。以后跟老子多出来见世面。泰国不止有鳄鱼和老虎,还有海。苏梅岛,普吉岛,老子都有地方住。下次带你去海边,教你游泳。”他顿了顿,擦了擦嘴角的烤肉油脂,“教你游泳的时候,老子肯定硬。你这小蛮腰在水里一扭,老子还能不硬?到时候在水里就把你办了。反正都市了,省得脱。”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往那边扯。”她终于忍不住。
“往哪边。老子说实话。你穿那件蝴蝶内衣老子就硬了,忍到现在,你以为好受?你摸摸,现在还ying着。”
他拽着她的手往自己裤dang上按,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红到脖子根,瞪着他。
周围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摊位。
他不要脸。他真的不要脸。
“你瞪老子干什么。眼睛大了不起?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你挖啊。挖了我就看不到了,看不到就不用看到你这张脸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还是把这句话说完了。说完就后悔了,和他斗嘴没有好下场。
关山越低头看着她。她以为他会发火,但他只是歪着头,打量着她在夜市霓虹灯下忽明忽暗的脸。“你这张嘴越来越能说了。以前就会哭,现在会顶嘴了。谁教的?秦老师还是阿榜?”
“……我自己。兔子急了也咬人。”
“咬人?你那也叫咬?上次咬老子虎口,跟蚊子叮似的。”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拉近,低头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没破皮。“这才叫咬。学会了没。”
她捂住嘴,眼眶有点红。
他没有继续,只是揽住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卖手工编织凉鞋的摊位时,他停下来,从架子上拿了一双缀着彩色绒球的,看了一眼她的脚,对摊主说了句泰语。
摊主连忙找出她的码数。他把凉鞋扔在她面前:“试试。”
“……我没有说要买。”
“老子说要买。你穿那双帆布鞋配不上老子给你买的裙子。换上。”
她坐在摊位前的小凳子上,脱下帆布鞋。
脚踝上还有上次在浴室瓷砖上磕出的淤青,淡了很多,变成浅黄色。
她把那双彩色绒球凉鞋穿在脚上,鞋底很软,绒球在脚趾上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很久。
“合脚?”
“……合脚。”
“那就穿着走。帆布鞋扔了。”
“不扔。还能穿。”她把帆布鞋拎起来抱在怀里。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又对摊主说了句泰语,把他刚穿的凉鞋直接扫码付钱。价格比摊主开价多出不少,摊主喜形于色地合十道谢。
走到一个卖手工编织手链的摊位前,老板娘正用彩线编着什么东西,手指翻飞。
岑霜停下来看着。她以前也编过这种手链,大学的时候室友教她的,叫“友谊手链”,编好了送给朋友一人一条。
老板娘抬头看到她,热情地招呼,用带口音的英语说可以现场编,选颜色就行。
她正要摇头说不用了,关山越已经在她身边站定,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想编就编。选。”
“……只是看看。不用!”
“选。”他皱了皱眉,显然不习惯把话说第三遍。
她只好挑了几根彩线x白色、淡蓝色、浅绿色。
老板娘接过去,手指娴熟地开始编织。白色的线作底,蓝色和绿色编成简单的菱形花纹。
老板娘一边编一边笑:“给男朋友编的?”岑霜摇头,又下意识看了关山越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娘手里的动作,似乎在研究编织手法。
几分钟后,手链编好了。老板娘把它系在岑霜手腕上,打了一个活结。“可以调节大小。”
关山越付了钱,拉着她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