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中餐馆
关山越说的法餐在SiamParagon顶楼,米其林三星,主厨是法国人,鹅肝从布列塔尼空运。
岑霜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忽然说:“我不想吃法餐。”
关山越低头看她。
她连忙补充:“不是……不是挑剔。我没吃过法餐,不知道怎么用那些刀叉。怕给你丢人。”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想吃中国菜。就……随便什么中国菜都行。”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他伸手按了B2,电梯开始往下走。“停车场出去左转,唐人街有家川菜馆,老板是重庆人。水煮鱼比江城的还辣,辣哭你别怪老子。”
她愣了。
他连江城人爱吃辣都知道。
车停在耀华力路一栋老式骑楼下面。霓虹灯招牌密密麻麻从二楼垂下来,中文、泰文、英文搅成一锅,金行的橱窗里供着关公像,中药铺门口晒着一排海马干,烤肉摊的油烟和檀香混在一起往街上涌。
关山越换了件黑色短袖,把反曲刀别在腰后不明显的位置,牵着岑霜的手穿过人流。
她一路走一路看,周大福金行的招牌是繁体字,药店门口贴着手写对联,卖烤肉的大叔用潮汕话吆喝。
每一帧都像被调成了汉语言模式。
她仰头看着那些招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不需要征求任何人同意就自己亮起来的光。
川菜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渝味”。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重庆男人,围着发黄的围裙,看到关山越推门进来,用带着浓重川音的泰语打招呼,然后换成普通话:“关老板,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关山越点头,被领到二楼靠窗的卡座。红色皮沙发,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免费的大麦茶。
窗外是耀华力路嘈杂的街景,窗内是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炸开的香气。
岑霜翻开菜单,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辣子鸡——每一个字都让她鼻酸,手指在菜单上停住,差点把“回锅肉”念成“回家”。
“点。”关山越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她点了三个菜。水煮鱼,回锅肉,清炒空心菜。都是她妈在家常做的。
他加了一个酸辣汤和两碗米饭,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正在用中文抱怨男朋友点太多吃不完,男生说“你吃不完我吃,你胖了我也不嫌弃”。
女生笑着拍他胳膊。前面一桌是几个中国游客,正在讨论明天去大皇宫还是水上市场。
身后那桌是一对老夫妻,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各自吃各自的面。
她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
关山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嘴角向上弯起,看着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终于没有在抖。
他吐了口烟。“开心了?听到几句中国话就开心成这样。出息。”
她立刻把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收干净,嘴角还挂着一丝余韵。
他没有继续嘲讽,只是把烟掐灭在水杯里,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大麦茶。
菜上来了。
水煮鱼端上来时油还在滋啦作响,辣椒和花椒浮在红油上,鱼片薄得透光,用筷子一夹就断。
回锅肉肥瘦相间,蒜苗炒得碧绿,豆瓣酱的红油渗进每一片肉里。空心菜翠绿爽脆,拍蒜的焦香和鱼露的咸鲜缠在一起。
她把水煮鱼片放进嘴里,麻辣在舌尖炸开,眼泪被呛了出来。太辣了,比江城的还辣。
辣完之后那股鲜味涌上舌尖时,她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她确实想家了。
想起家里的饭桌铺着那方褪色的格子桌布,爸爸盛饭总把第一碗递给她,妈妈不等别人动筷自己先夹走鱼尾巴。
那些细碎到她以前从不觉得珍贵的画面,现在比任何东西都更接近“活着”这个词的含义。
关山越不怎么吃,只是喝着茶,偶尔夹一筷子空心菜。
他看着她把水煮鱼片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艳,还不忘往米饭上浇红油。
嘴角带起一点弧度。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塞满了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那表情和当初在云顶被他逼着吃面包时一模一样那时候眼里全是恐惧和恨,现在是吃得正香忽然被主人训斥的微微扫兴。
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粒花椒。“说你两句就这副表情。吃你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耳根有点发烫。
不知道是因为辣,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在花椒粒上留下的指温。
吃到一半,关山越站起来。
“老子去趟洗手间。老实待着。”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攥紧了筷子,心跳骤然加速。
他走了。
手机在桌上,他的手机。
她抬头环顾四周,那对年轻情侣还在打情骂俏,几个游客已经结账走了,老夫妻还在安静吃面。
窗外是拥挤的耀华力路,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到底就是湄南河,河边有码头,码头上有船。
她可以跳上一条船,去任何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不,他找得到。
他连金边都能横着走,湄南河上每条船都有他的眼线。
那去大使馆?
大使馆在沙吞路,打车二十分钟。
但打车需要钱,她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或者借路人的手机报警,她目光扫过隔壁桌那对情侣,女生的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亮着,锁屏是两个人的合照。
“你好……你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她猛地转过头,隔壁桌那个女生正探过身来看着她,短发齐耳,眉梢带着担忧,是刚才抱怨男朋友点太多的那个。“你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帮助吗?”
岑霜张了张嘴。
我需要。
帮我报警。
我叫岑霜,来自Z国江城,被非法拘禁了两个月,外面那个男人是东南亚黑帮,
他杀过人,他手里有枪。
求你帮帮我。
这些话像气泡一样涌到喉咙口,然后,她看到了女生放在桌上的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女生和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大概两岁的孩子,三个人在摩天轮前笑得灿烂。一家三口。
和她爸妈、她弟弟一样,整整齐齐。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热。这水煮鱼太辣了。谢谢。”
女生松了口气笑起来,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包纸巾递给她,跟男朋友结账走了。
岑霜捏着那包纸巾,指尖掐进掌心里。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水煮鱼,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辣味已经尝不出来了。
关山越站在二楼洗手间旁边的消防通道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实时监控画面——川菜馆二楼,从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传回来的。
画面上,隔壁桌的女生正探过身来跟岑霜说话。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看着。
画面上岑霜摇了摇头,女生笑了笑,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走了。
岑霜低下头继续吃鱼,筷子夹了三片,手没有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如果她刚才站起来,跟着那个女生走出去,或者借了手机按那三个数字,他的拇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划过。
他不会打她的腿,不会打肩膀。
他会一枪爆头,然后杀了那个多管闲事的小情侣和他们两岁的孩子。
不是威胁,不是吓唬。是标准流程。
他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回到座位上时,桌上的水煮鱼已经少了大半,回锅肉也见了底。
岑霜正用筷子挑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他坐下,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这么少。减肥?你少一两肉试试看。”
“……已经吃了很多了。”她抬头看他,“待会回去吗。”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二楼窗口往下看。
唐人街的夜市已经支起来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烤鱿鱼和香蕉煎饼的甜香混在潮湿的晚风里往二楼灌。“你想去哪。”
“我……没去过夜市。”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征求意见,还是又在设陷阱,“我随口说的。不去也行……”
“行啊。亲老子一下。这次不许啄米。好好亲。”
她看着周围——隔壁老夫妻已经走了,前面那桌游客正在结账。
服务员还在,楼下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她耳朵烧起来,身体前倾,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很快,很轻。
他皱着眉,捏住她下巴,把这个吻续完。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带着大麦茶的微苦,力道不重但绝对不容敷衍。
松开之后她的嘴唇又红了,他凑近她耳朵,手在桌下掐上她的屁股,力道不小:“夜市。逛完就回家。回家再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