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码头
周三,码头。
湄南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水泥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座码头是关山越在曼谷最大的中转站,集装箱堆成小山,起重机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咸鱼和河泥的混合气味。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码头外围多了两辆没有牌照的军用卡车,车厢用墨绿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岑霜被关山越从车上拽下来时,腿还在发软。
码头上已经站了两排人,清一色黑色短袖,腰间鼓囊。
看到关山越下车,齐刷刷低头。
沙旺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他带着七八个人从码头另一端走过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后跟着一个戴银框眼镜的干瘦男人,颂恩,阮文昭生前的私人助理。
另外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黝黑精瘦,眼角有道疤;另一个五大三粗,脖子比头还粗,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
沙旺双手合十对关山越行了个礼,笑容满面:“山哥,别来无恙。猜爷让我代他问好。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岑霜身上,微微一顿。
“我的女人。”关山越揽过岑霜的肩膀,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沙旺的目光在岑霜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脖子上的白金项链上。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阮文昭生前在加密拍卖目录上见过她的照片,代号“Frost”,起拍价三千万。
她站在关山越旁边,戴着价值不菲的项链,是家眷。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山哥好福气。货在二号仓库,样品已经提出来了。
这批是捷克制,全新未拆封,原厂编号都在。
坤沙那边想要独家,我爹没松口。老爷子说关山越是老伙计,得先给你看。”
关山越揽着她跟在沙旺身后,阿K带人紧随其后。
仓库是废弃的渔业加工厂改造的,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的排风扇嗡嗡作响,搅动着咸腥的空气。
仓库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绿色军火箱,里面的泡沫凹槽里躺着一排崭新的CZ75手枪,枪身上新出厂的反光还没磨掉
。旁边是几把拆卸开的突击步枪,零件整齐排列,枪管上涂着淡黄色的防锈油。
桌上还趴着一个男人、被两个人按着,脸贴着桌面,嘴角淌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T恤被扯掉半边,露出遍布烟疤和淤青的胸口。
显然已经被“招待”过一轮。
关山越扫了那人一眼。沙旺解释:“码头管仓库的,吃里扒外,偷了两箱货卖给湄南河下游的散户。人抓住了,货追回来一箱半,另一半已经被他出手了。等山哥来了再处置,顺便给新来的立立规矩。”
岑霜看到那个男人的惨状,胃紧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关山越的手按在她后腰上,把她钉在原地。
他从箱子里拿起一把手枪,拉了一下套筒试手感,动作熟练得像在摆弄自己的手指。
他卸下弹匣看了一眼弹簧的紧度,又把弹匣推回原位,放在耳边空扣扳机听撞针的声音。
“捷克货。击锤声比比利时货闷,但耐用,沙旺你自己试过没有?”
“试过。上个星期在我家靶场打了两百发,没卡过一次。比老款精准度高,后坐力也小。”
关山越把枪扔回箱子里,拉着岑霜坐到仓库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铁架布面,扶手上锈迹斑斑。
他把她按在自己腿上,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你爸还躺在ICU,你倒是有心思搞新业务。颂恩还习惯曼谷的天气吧?”他的目光越过沙旺,落在颂恩身上,“阮文昭生前最信任的人,投靠了沙旺,不对,说投靠太早了,你们本来就是老同学,中学校友?”
沙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颂恩站在他身后,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紧张。
“山哥,阮文昭的事跟我没关系。他那天在边境埋伏你,我事先完全不知情——”颂恩开口,声音又细又急。
关山越抬手打断他,手指朝他勾了勾。颂
恩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两步。
关山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别紧张。阮文昭的私人助理,知道阮家多少账目、航线、上下游名单,沙旺把你留在身边,是留了本活账本。你应该高兴。不过你以前跟的主子要杀我,现在你跟的主子要跟我谈生意。你倒是一直站在赢家那边。说说看,阮文昭生前让你经手的那批流向马尼拉的军火,买家是谁。”
“我……我不清楚。阮先生从没让我接触过马尼拉那条线,真的,山哥,我只负责文书和行程安排,军火的事都是颂帕经手的,颂帕已经在边境…….”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眼镜片上。
关山越对阿K点了一下头。
阿K从腰后抽出甩棍,甩开,一棍抽在颂恩膝盖窝上。
颂恩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阿K拽着他的头发把他往仓库中央拖,一脚踩住他的小腿窝,把脸按在积满污垢的水泥地面上。
颂恩的眼镜飞出去落在岑霜脚边,镜片碎了一只。
“让他跪好。”关山越把烟叼在嘴里,走到颂恩面前蹲下。
他从腰后拔出那把反曲刀,刀尖在颂恩腮帮子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看,这比阮文昭的枪好使。我再问一遍,马尼拉那条线的买家是谁。你不说,沙旺也会说。沙旺不说,他的新合作伙伴也会说。你不说只是多受点苦,结果不变。何必呢。”
颂恩浑身发抖,汗水和眼泪混在水泥地面上洇成一小片湿痕。
“是……是马尼拉的陈……陈家。阮先生跟他们签了长期合约,每三个月走一批货,用面粉船做掩护。金额是——每批两百万美金。已经走了四批。买的是……是比利时货,和这批捷克货不是同一条线。”
“这就对了。”关山越站起来把刀收回鞘里,对沙旺笑了笑,“猜爷养了个好儿子,也收了个好账本。这个人我要了。金边阮家遗留下来的军火账目,总得有人跟阮红交割清楚。借几天,还给你的时候不会少一根手指。”
沙旺的脸抽了抽。
他带颂恩来本意是立威,没想到被关山越反客为主。
他不能再为一个助理跟关山越撕破脸,至少不是今天。“山哥开口,当然没问题。”
关山越没接这话。
他走到那个被按在桌上的仓库管理员面前,低头看了看他。“偷军火的。偷了两箱,价值多少。”
阿K说:“市值大概六十万泰铢。”
关山越说:“六十万。行。一只手值三十万。两只手刚好。”
他对按住那人的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按住。”
岑霜坐在那张铁架椅上,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仓库里只有两种声音,反曲刀砍在骨头上闷响,和那个男人不似人声的嚎叫。
血溅在颂恩面前的水泥地上,溅在他的白衬衫和碎了一只镜片的脸上。
他吓得浑身抽搐,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溅出来的血点落在桌上那箱崭新的手枪旁,有几滴沾在了泡沫凹槽里,像给即将出厂的武器提前喂了口血。
沙旺面上保持微笑,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带来的刀疤脸和粗脖子也都沉默着,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重新掂量,掂量关山越今天带了多少人,掂量那把反曲刀下一次会不会冲着自己来。
在这里,同情是比恐惧更致命的弱点。
关山越用一块抹布擦了擦刀柄上沾的血,把刀插回腰后。回头看了一眼岑霜。
她坐在铁架椅上,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没有哭,没有吐,没有闭眼。
她在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血泊。然后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是厌恶。是鄙视。
不仅对他一个人的鄙视,是对这整个仓库里的所有人,动手的、围观的、保持微笑的、尿了裤子的。所有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歪着头。
“没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看一群畜生。”
仓库里安静了。
沙旺的笑容彻底凝固,刀疤脸的眉头皱了起来,阿K的手指在甩棍上微微收紧。
所有人都以为关山越会发火,会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扇耳光,会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活腻了。
关山越被她这句话逗到了。他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子,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低头亲了一口她的额头,留下一个微红的印子。
“对。老子就是畜生。你是畜生的女人。骂得好。”
岑霜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的手攥成拳头贴在腿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他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揽着她的腰大步走出仓库,对着身后的沙旺挥了挥手,“货送到我码头,按老规矩抽成。人我带走了。改天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