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看着眼前羞涩又真挚的少女,陈小富心中一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哥不累。
去帝京的事……你也看到了,这儿一堆烂摊子,我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他顿了顿,眼神温和下来:“等这里安顿妥当,我定当前往。
届时,还得靠你做向导,带我好好逛逛。”
陈若雨闻言,脸颊泛起红晕,嘴角扬起一抹羞涩的笑意:“好呀!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帝京八景,把小薇姐姐也叫上!”
“嗯。”
陈小富刚应了一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口问道:“对了,这几天娘亲和你二哥,对你态度如何?”
陈若雨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亲昵得连旁人都要侧目。
那位大夫人虽近期安分守己,没再掀起什么风浪,但陈小富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指望她真心臣服?痴人说梦。
就连祖母都特意寻来劝解,言明往后绝不再生事端。
毕竟那是陈家媳妇,陈宥宁又是陈家骨血,此前不过是年轻气盛失了分寸。
祖母期盼的是家族和睦,过往恩怨便就此翻篇吧。
陈小富敬重祖母的心意,可他自己并非宽宏大量之辈。
回想七日前,若非陈宥宁那声“大哥”
喊得及时,他手中的刀早已饮血。
他本不想留后患,更不愿养虎为患。
看在血脉亲情与祖母颜面上,他暂且收起了杀心,却没选择原谅。
这份宽容,已是底线。
“娘总问起你。”
陈若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听闻你在内务司的举措,她赞不绝口,还以此为例训斥二哥,让他多学学你的手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二哥心里也知错了,只是碍于面子,拉不下脸来唤你一声兄长。”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如此甚好。”
“走吧,我送你出门。”
兄妹二人并肩行至南院大门外。
晨风微凉,吹散了最后一丝温情。
“我要去东院了……帝京之行,务必保重。”
“一路平安。”
挥手作别,陈若雨的身影很快融入向东去的街景中。
陈小富伫立片刻,转身招呼阿来与哑巴,一行人径直朝十里河方向掠去。
……
庆园深处,西子湖泛起层层涟漪。
微风拂过长廊,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老鬼坐在轮椅上,小仙在一旁缓缓推着。
两人皆沉默不语,各自怀揣心事,在这静谧的晨光中徐行。
终究是少女心性难耐沉寂。
小仙忽地打破僵局,语调轻快:“喂,你说陈小富要是真接手了内务司,那场面得多热闹?”
老鬼闻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露出一口漆黑残缺的烂牙。
小仙并未目睹那张狰狞的笑脸,只听见他戏谑的声音:
“有何有趣之处?”
小仙那双细长的柳叶眉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想想,他生得那般俊朗明媚,即便昨夜疲惫,周身仍透着股阳光劲儿。
而你那内务司呢?死气沉沉,宛如坟场。
纵是盛夏烈日当空,里头透出的阴森寒气也能冻煞人。
难怪外人调侃,你那地方简直就是**棺材!”
“若他真进了内务司,一口幽黑棺椁里躺着个熠熠生辉的少年……你觉得结局会如何?”
“是他堕入幽冥,化作厉鬼?还是说,他能凭一己之力,将那片死寂的阴曹地府,生生劈开一道人间光景?”
老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盼着他成鬼,还是盼着那里亮堂起来?”
“自然是要照亮那鬼地方!”
小仙答得毫不犹豫。
“……呵,巧了。”
老鬼轻叹一声,“我也这么想。”
小仙愣住,指尖微颤:“你不是一直厌恶那种刺眼的光明吗?”
四周静得只剩下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老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晦涩的通透:
“光与暗,本是共生之物。”
“世间万事,皆无绝对。
善恶一念,悲喜交织,虚实相生。
黑暗中亦可孕育善意,光明下亦能滋生丑恶。”
“所以,我那方天地究竟算阳间还是阴间,并不重要。”
小仙脚步一顿,轮椅戛然而止。
她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老鬼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你的意思是,关键不在于环境,而在于坐在里面的人?”
“嗯。
在你眼里,他是怎样一个人?”
话音未落,小仙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云。
羞怯之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他……生得极好。
我心悦他。”
老鬼猛地转头,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急色:“谁问你这事了!他有婚约在身,你给我收收心!”
小仙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
她吐了吐舌头,斜睨着老鬼,脖子一梗:
“我知道他有未婚妻,但那又怎样?”
空气凝固了一瞬。
老鬼无言以对。
小仙不再多言,重新推动轮椅前行。
一老一少,身影斑驳,再次陷入沉寂。
各自怀揣心事,行色匆匆。
不知不觉间,湖柳亭的轮廓映入眼帘。
亭中已有客等候。
那是当朝女皇。
轮椅停稳,小仙刚欲上前伺候,却见女皇已起身,步履从容地向他们走来。
女皇抬手示意,小仙依言退至一旁。
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女皇径直走到轮椅后方,双手扶上扶手,竟亲自推起了这位神秘的老人。
视线所及,轮椅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他们离开了湖畔清幽之地,拐入了庆园深处。
片刻后,又穿堂过户,出了庆园大门。
钱士林伫立在街角,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他没有跟上去。
因为女皇未曾下令随行。
更令人惊异的是,女皇此次出行,竟未带任何侍卫护驾。
孤身一人,推着轮椅,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们究竟要去往何方?
***
临安城的这条长街,偏僻而冷清。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昨夜的雨珠仍挂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几片枯黄的落叶散落路面,被车轮碾过,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我第二次亲手推这轮椅。”
长乐六年的秋风,卷走了十七载光阴。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天也是这般天高云淡。
他推着轮椅,穿行在集庆城的喧嚣市井中。
彼时的她尚且年幼,望着街边烟火人间,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而如今的她,早已踏遍九州,这世间的繁华与苍凉,皆已尽收眼底。
“朕记得,你每一次出手,必有深意。”
女皇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年之事至关重要,朕本可留在宫中稳坐江山,却偏让你推朕去逛集市。
难道……你是想借这红尘俗世,让朕看看民间疾苦?”
老鬼闻言,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只独眼黯淡无光,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陛下谬赞了。
老奴哪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心机?不过是……不忍让您瞧见宫墙之内,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惨状罢了。”
“当真只是如此?”
“千真万确!”
女皇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君臣间的隔阂:“出了这道宫门,便无需那些虚礼。
莫叫陛下,也别自称老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亲昵:“唤我媚娘就好。
至于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一声老头子吧。”
提及昨夜,女皇眸光微动:“见了即安之后,朕彻夜未眠。
朕答应你,这孩子,留在内务司。”
老鬼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多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我。”
女皇淡淡道,“那丫头机灵,挺合朕的眼缘。”
老鬼并未看见,女皇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正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唤我大婶,”
女皇缓缓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这称呼倒也不算错。
我想让她跟着我做些营生,毕竟,我喜欢干净利落的人。”
“更主要的是,她生得漂亮,骨子里透着股洁净之气。
你知道的,朕生平最厌恶污秽。”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老鬼身上,眼神复杂:“你曾经,也很干净。
但你的干净,与即安不同。”
老鬼垂下眼帘,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前方青石板路。
路面上铺满了金黄与黑褐交织的落叶,有些已开始腐烂,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在你未曾失明、腿脚未废之前,你在集庆内务司的日子屈指可数。”
女皇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如利刃入骨,“但你为朕做的事,确实做得极净。”
“这天下之大,能让朕真正佩服之人,寥寥无几。
除去安知鱼一人,你便是第二人。”
当“安知鱼”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老鬼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骤然扭曲了一下。
那只独眼中,凄然之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
一阵晨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向老鬼。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将那叶片彻底压碎。
老鬼没有回头,也没有驻足,仿佛早已知晓那片叶子已化为齑粉。
“朕原以为,你会一直这样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女皇停下脚步,伸手从枝头摘下一片完好的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