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对于江湖中人而言,义气重于泰山;而对于烟雨阁这般隐秘组织来说,信誉便是性命。
任务失利,不仅折损了烟雨阁的颜面,更让杜十三娘在江湖上丢尽了脸皮。
这份屈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此次行动,绝非儿戏。
烟雨阁早已将陈小富的底细摸得透透的,甚至连他身边那两道护道高手的深浅都了然于胸。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次派出的阵容堪称豪华且致命。
临安城内,隐匿着三位精通箭术的死士。
其中领头的,便是成名十三载、令江湖宵小闻风丧胆的“穿云箭”
燕双飞。
二境中阶,箭道宗师。
燕双飞背上负弓,出招便是那套登峰造极的“穿云十六箭”
。
五年前入阁,十年间十次任务,次次得手,无一败绩。
凭借这赫赫战功,他稳坐白银十二榜第六席,是烟雨阁核心刺客团——三十六天罡中的翘楚。
除了弓手,还有六名剑客随行。
这群剑客之中,以廖逢春为尊。
这位年逾五旬的老者,身怀二境上阶的恐怖修为,更兼有着丰富到令人胆寒的刺杀经验。
他在烟雨阁潜伏十余载,位列白银榜第三,与燕双飞一弓一剑,构成了这次围杀的核心战力。
动用两名白银级的高手去对付一个毫无武功傍身的私生子,这在烟雨阁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足以见得,他们对此人的忌惮之深。
作为行动总指挥,廖逢春昨夜便已偕同燕双飞等人潜入十里河实地勘察,制定了严丝合缝的计划。
他们刻意避开了夜间。
因为根据情报,陈小富夜晚会返回花溪别院,而那里住着那位背景深厚的老夫人。
烟雨阁虽然嚣张,却也不敢轻易招惹那尊大佛。
因此,猎杀的最佳地点,只能选在荒僻无人的十里河。
就在刚才,燕双飞传来消息:目标人物现身十里河。
此处灌木丛生,本是伏击的天然陷阱。
但让众人焦灼的是,那些灾民砍伐灌木的速度快得惊人。
若再拖延下去,这里将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失去所有掩体优势。
时不我待,廖逢当机立断,今日动手!
为了瞒过青衣楼和老鬼的眼线,也为了不惊动官府与花溪别院,他们伪装成普通的挑夫。
六个箩筐,看似装着货物,实则藏着六名死士。
战术分工明确:六名剑客负责近身缠斗,一旦得手或失手,三名弓箭手即刻从远处补刀,确保必杀。
这是一场无声的绞杀。
青衣楼的情报网没有反应,老鬼在临安的暗桩一片沉寂,至于被围猎的陈小富,更是蒙在鼓里。
此刻的陈小富,正带着阿来、哑巴以及张大牛,伫立在十里河畔。
他们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尚自平静,却不知死神已悄然降临。
瓦泥山的铁匠铺里,炉火从未熄灭。
这里走出的柴刀,虽不及百炼钢那般精细考究,却凭借日夜锻打出的韧劲与锋利,足以傲视市井凡品。
此刻,持刀的壮汉们围立四周,粗犷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厚重。
“大牛。”
陈小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阿来应声上前:“少爷有何吩咐?”
陈小富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曲辕犁的进度如何?”
数日前,他亲手绘制的图纸已交付张大牛。
然而,木作之工向来繁琐,尤其是这讲究弧度的犁身,打磨极为耗时。
张大牛挠了挠头,满脸愧色:“回少爷,木匠那边下手太慢,目前仅完成五架。”
陈小富并未显露不悦,反而蹲下身,指尖拨开地上的枯枝败叶。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无鞘长剑,剑尖轻点,掘起一捧泥土。
指腹摩挲间,土质干涩贫瘠,毫无生机可言。
“这里的灌木留着无用,全部烧成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精芒,“草木灰能中和土壤酸性,改良土质。
稍后回去,我教你沤肥之法,如何用腐殖质养地,这才是长久之计。”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阿来、哑巴张大牛,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
种田?
那个在诗词文章上碾压同侪、在冶炼技艺上独步天下、甚至在兵法谋略上让人望尘莫及的陈小富,竟然还懂农桑?
阿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自三月前奉师命从青云山至此,他见证太多不可思议。
师傅曾言,天地广阔,天才多矣,但绝无双全之人。
精力有限,而技艺无穷。
可眼前这位少爷……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他未曾察觉的?
哑巴虽不能语,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写满了崇拜与好奇。
但在目光深处,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作为内务司未来的掌权者,真正重要的并非耕种之事,而是人心算计。
阿来自知愚钝,不善权谋,更学不会老鬼那般草蛇灰线、布局千里的阴狠手段。
他只想活得简单纯粹。
老鬼曾对他说过一句话:你不必思考,只需做一把最锋利的刀。
刀,不需要思想,只需要执行主人的意志。
而此刻,这位令江湖侧目的少爷,便是他余生追随的主人。
尽管相处时日尚短,但他所见所为,皆是善举。
内务司这潭水,向来不养善类。
老鬼的话犹在耳畔,字字诛心。
按常理,心性纯良之人绝非执掌权柄的最佳人选,尤其是像眼前这位主子——除了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狠厉,哑巴至今没在他身上嗅到半分心机深沉的味道。
若真让他坐稳了那个位置,内务司的天,怕是要变颜色了。
这份未知,让哑巴心头竟泛起一丝诡异的期待。
十里河两岸,秋雾渐起。
枯黄的灌木在余温中并未完全干透,燃烧时火舌不高,却卷起滚滚浓烟,如墨汁般在河道上空弥漫开来。
不过两三里的距离,黑烟已遮蔽了视线。
女皇勒停了轮椅,目光穿透迷雾,落在远处。
“失火了?”
她声音清冷。
老鬼眯起独眼,摇了摇头:“未必是灾,倒像是有人蓄意在放火烧山。”
此处距十里河仅两里之遥,烟火升起的方向,正是陈小富安置近万灾民的荒地。
最新的情报显示,灾民们正待在那里开垦生荒。
既非雷击也非走水,人为**的可能性极大。
其目的不言而喻:借大火清理灌木,为灾民腾出安身立命之所。
两人驻足沉思,身影僵立在狭窄的山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了寂静。
廖逢春领着两名剑客挑担而来,道路逼仄,三人被迫停下脚步。
“劳驾,借过。”
廖逢春语气谦卑,侧身避让。
女皇并未多言,抬手示意轮椅靠向路边。
三人擦肩而过,步履匆匆。
然而,就在他们背影远去之际,女皇眉峰微蹙,老鬼那只独眼更是骤然收缩,寒光一闪。
路宽了,但女皇没有立刻前行。
老鬼也未催促。
他一生谨慎,哪怕盲了一只眼,听觉与感知亦敏锐如兽。
方才那一瞬,他捕捉到了几个致命细节:
那三人落地无声,轻如鸿毛,这是顶尖轻功的征兆。
更关键的是,他们肩挑重物,箩筐在行进间上下剧烈颠簸,可见分量极沉。
负重如此之大,却能做到足音不闻、身形不乱,绝非寻常江湖客所为。
高手!而且是极其危险的高手。
女皇身边未带大内侍卫,老鬼亦未通知重山,更未曾暴露自己在临安的行踪。
这三个人,究竟是谁的人?
担子落地的闷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女皇目光微凝,越过老鬼佝偻的背影,定格在那片突兀粘在他发髻上的枯叶上。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推轮椅,车轮碾过焦土,继续向前。
这一动,老鬼心头猛地一沉。
“浓烟蔽目,局势不明,老奴斗胆……请陛下撤回庆园。”
女皇闻言,笑意更甚:“不趁着这漫天迷雾做点手脚?难道不是最希望朕葬身于此吗?”
老鬼沉默三息,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露出一抹苦笑:“陛下误会了。
老奴怕的,是陛下真让老奴死在这火海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内务司那位还没彻底掌权,老奴这条命,不能这么便宜地交代了。”
女皇再次打量那枚枯叶,眉心微蹙:“不是你的人干的?”
“老奴起初以为是陛下的手笔!”
女皇冷笑一声:“朕若要取你性命,何须费这般周折?”
“……也是。”
老鬼摸了摸那口漆黑的烂牙,“若是在那口棺材里,陛下确实需要大费周章。
所以,陛下才特意留老奴出来透透气。”
“不瞒陛下,老奴前脚刚踏出棺材门,后脚就断了回去的念头。”
这一次,女皇是真笑了。
“你觉得朕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朕杀你毫无意义。
你那十二个义子若是闹起来,也是个麻烦。
反正你也没几年活头了,等着老死便是。”
女皇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当初答应给你养老送终,至于最后的送终之人……就让即安来做吧。”
老鬼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露出满嘴黑牙:“若是从前那个即安,老奴随时可以上路。
但现在……老奴是真想多活几年。”
“怎么?他给了你什么盼头?”
“谈不上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