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话音刚落,瘸腿小二手中的抹布狠狠摔在桌上,怒目圆睁:“找死吗?!龙门客栈是高雅之地,只许宾至如归,不许逞凶斗狠!再敢放这种屁,立刻给我滚出去!”
大汉浑身一僵,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拉着萧二郎找了个角落坐下。
从此,大堂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角落里的陈小富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江湖?
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反倒像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他眨了眨眼,觉得有些新奇,甚至有些好笑。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径直走向柜台。
在那老掌柜拨动算盘的间隙,陈小富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掌柜的,借问一事。”
那干瘪的小老头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出噼啪脆响,嘴里蹦出的数字冷得像冰:“一千两。”
陈小富指尖一弹,一张沉甸甸的银票滑过柜台表面,他刚吐出“烟雨阁”
三个字,原本佝偻的身子猛地一僵。
小老头骤然抬头,浑浊的眼珠里精光四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一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小富愣了半拍,心底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江湖传闻如烟似雾,阿来曾言之凿凿地说烟雨阁乃是一方顶级隐秘势力,与越国神仙林并驾齐驱。
至于那位传说中的阁主杜十三娘,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阿来的师父都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种级别的情报,若是不值天价,反倒显得可疑了。
既然愿打愿挨,那就成交。
陈小富神色淡然,修长的手指迅速从怀中抽出九张崭新的银票,连同刚才那张一起,整齐地推至老者面前。
十张,整整一万两。
小老头瞥了一眼那一叠厚实的票子,又眯着眼打量了陈小富那张俊朗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庞,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老夫生平最爱公子这般爽快人。”
算盘声戛然而止。
他伸手将那十张银票一把抓入掌心,随手塞进抽屉深处,动作行云流水。
“不知要等多久?”
陈小富单手撑在柜台上,目光落在那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上。
他原以为要摸清烟雨阁的底细,即便倾尽资源也得耗时数月,甚至更久。
然而,预想中的等待并未发生。
小老头没说话,转身背对柜台,踩上脚凳,探身够向墙壁最高处的一排木格。
片刻后,他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轻盈落地,反手将其中一页递了过来。
“全在这儿了。”
陈小富接过纸张,瞳孔微缩,一时竟有些无语凝噎。
看着对方那张老神在在的脸,小老头嘿嘿一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情报三年未曾出手,老板定的规矩就是死贵。
但公子大可放心,龙门客栈的情报网遍布天下,互通有无。
这份资料并非陈年旧货,而是三天前刚送到的最新线报。”
“老夫以龙门客栈的招牌担保,字字属实。”
陈小富只觉得胸口一阵抽痛,那一万两白银换回来的,竟然只是薄薄的一张纸。
心疼吗?当然。
但随即他又不得不承认,这钱花得值。
毕竟,能在这江湖迷雾中拿到如此精准的情报,足以省去无数无谓的奔波。
只是这幕后掌控龙门客栈的神秘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纸面上。
下一秒,他的心脏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也没有错综复杂的线索梳理。
只有三行墨迹未干的字,简练得近乎粗暴:
‘魏水湖心有一岛,岛上有阁烟雨间。
’
‘蓟城之南有香山,云开雾散见飞檐。
’
“杜十三娘年方三十三,鬓边簪花戏温泉。”
短短两句打油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陈小富的脑海。
他死死盯着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万两白银!
这可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情报,每一字都透着金钱烧灼后的焦糊味,却只换来了这么一句晦涩不明的谶语。
没了?就这么没了?
对面的老掌柜依旧笑眯眯地捻着胡须,那副模样仿佛刚才收下的不是巨款,而是几文钱买菜钱。
“公子,店里有店规,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躁,沉声道:“我只想知道,这杜十三娘究竟是何容貌?”
老掌柜摇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这个真没有。
便是您把家底掏空,我也变不出她的脸来。”
“那我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辨认出她?”
老掌柜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十万两。”
“滚。”
陈小富咬牙吐出这个字。
口袋里的银子虽然充裕,但那是十里河全村百姓两年的口粮,是救命钱,绝不能动。
他强自冷静下来,重新审视手中的线索。
第一条,指明了烟雨阁在魏国的隐秘据点;第二条提到的“飞檐”
与“香山云雾”
,结合地理位置判断,那座建筑极可能与烟雨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位于帝京蓟城附近的香山之中;第三条则勾勒出了目标人物的画像:杜十三娘,正值妙龄,喜爱将红花插在发间,更偏爱在温泉中洗浴。
有了位置,有了特征,总算是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只是眼下魏国局势动荡,他暂时无力涉足。
唯有先去帝京蓟城,借着探路之机,再图后计。
既然杜十三娘身为烟雨阁主,身处魏国,那这笔账只能暂时记下,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清算。
正当陈小富将纸条贴身藏好,准备起身离去时,老掌柜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公子既破费了一万两,老汉便送您一个免费的情报。”
陈小富脚步一顿。
“烟雨阁的水,深不见底,绝非公子想象的那般简单。”
老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若非生死相逼,切记不可主动招惹。
若已结仇,能躲则躲。
若是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小富腰间的钱袋:“公子财力雄厚,大可长住龙门客栈,此处安保森严,足以保您一世周全。
或者,投奔官府。
烟雨阁虽曾行刺**,但对于朝廷命官,他们极少动手。
刺杀皇帝虽有天大好处,但杀害**只会引来无尽麻烦,得不偿失。”
陈小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多谢老丈提点,可惜我没那么多闲钱一辈子泡在客栈里。”
“无妨。”
老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若真有危急时刻,进客栈避一避也是好的。”
这话听起来,似乎暗示着龙门客栈背后有着不容小觑的背景,连号称能杀皇帝的烟雨阁都要忌惮三分。
陈小富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若想购买老板的情报,开价多少?”
老掌柜乐了,摆摆手:“有钱也买不到,那是无价之宝。”
得,碰壁了。
陈小富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雅间。
桌上酒菜已备齐,四人围坐,推杯换盏,将白日里的惊心动魄暂抛脑后。
那一夜,他们在楼上的客房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用过简单的早饭后,众人收拾行囊,驱车离开龙门客栈,向着青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楼下柜台前,瘸腿小二倚栏而立,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漆黑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视线,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马车行至十里外,车辙印迹便彻底消失在了泥泞之中。
陈小富掀开帘幕,率先踏足这片被云雾笼罩的禁地。
身后,阿来与其余两名随从紧随其后,四人的靴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抬头望去,青云山巍峨耸立,山顶隐没在无尽的苍冥之中,唯有半山腰处,浓雾如纱,缓缓流动。
细雨如丝,寒意透骨。
若是寻常凡人,此刻恐怕早已瑟瑟发抖,但陈小富不同。
历经四次洗髓伐骨,加之数月来的苦修锤炼,他的气血如汞,周身毛孔微微张开,竟将周遭刺骨的凉意尽数逼退。
他一身青衫随风轻扬,背负无极剑,伫立在风雨中,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度,倒真有几分类似传说中的谪仙。
“还有多远?”
陈小富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
阿来指着前方蜿蜒的石径:“转过那个弯道便是。”
话音未落,一阵轰鸣声自山林深处滚滚而来,震得树叶沙沙作响。
众人加快脚步,转过弯角,只见一道巨大的瀑布如银河倒挂,劈面而来!飞溅的水珠化作漫天白雾,瞬间将四人吞没。
待雾气稍散,眼前的景象令人豁然一惊。
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云雾翻滚;右侧则是近乎垂直的绝壁,直插云霄。
就在这悬崖峭壁之间,突兀地挤出一片平坦之地。
而在那绝壁之下,一座道观静静地卧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座极破的道观。
怪异的岩层从山体中凸出,恰好盖在道观屋顶之上,虽挡住了大部分雨水,却遮不住斜风带来的侵袭。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门扉、墙壁以及廊下的木柱。
朱红色的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的黑木。
门扉虚掩,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残破的匾额,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无极”
二字。
观前立着一口青铜鼎,里面插着几截早已碳化发黑的香灰,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