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昏黄的气死风灯摇曳不定,映照出冷道士那双因眼睑下垂而略显狭长的三角眼,其中满是沧桑与哀伤。
“王仚十八岁下山,游历两年后,于二十岁那年落脚集庆旧都。”
“他在彼处开设‘医圣堂’,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短短半年便名动天下。”
“求医者众,仰慕者亦多。”
“然而,王仚生得相貌丑陋,令众多倾慕女子望而却步。
自卑之情油然而生,他却依然渴望一份真挚的情感。”
“直到覃怀玉出现。”
“覃怀玉出身医道世家,容貌倾城,并未嫌弃他的丑貌,毅然走入他的生活。
王仚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真爱。”
“在他眼中,真爱便是两心相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是,在洞房花烛之夜,他将蚀骨穿心丸下入交杯酒中,与覃怀玉共饮**。”
“岂料,这位美丽的女子只为窃取他独门的‘鬼门十三针’之术。”
“那套针灸之法,起死回生,枯骨生肉。”
“仅仅两年,覃怀玉学成之后,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扬长而去。”
凛冬的集庆,雪落无声。
覃怀玉那一去,便如石沉大海。
直到当夜,覃氏医馆传出骇人消息——她暴毙于密室之中,七窍流血,面容扭曲,仿佛被某种阴毒之物从内部蚀穿。
世人皆道,这是背叛的下场。
覃家借此大闹医圣堂,声讨之声传遍天下。
那位曾名动一方的“毒郎中”
王仚,自此封心锁爱,再未沾染半分情丝,独守余生孤寂。
令狐多情听得入神,眸光闪烁:“那**当真无解?”
冷道士摇了摇头,神色晦暗难明:“那时他太过笃定,以为覃怀玉不会走绝路,故而在药方中刻意留白,未曾配置解药。”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后来流传的‘蚀骨穿心丸’,配方已改,蛊粉剔除,亦配了解药。
唯有一死限——两时辰内若不服下,神仙难救。”
陈小富眉头紧锁,忍不住追问:“道长对此如此了然于心,究竟是何渊源?”
一阵悠长的叹息自冷道士喉间溢出,带着几分沧桑与无奈。
“因为他是贫道的小师弟。”
这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不远处的篝火旁,正在收拾野味兔子的阿来手中动作一顿,满脸错愕。
在他的认知里,无极观十多年来冷清得可怕,除了师傅、他自己,以及那条奄奄一息的老黄狗,再无旁人。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还有一个医术通神却命运多舛的小师叔。
这一刻,阿来忽然对师傅有了全新的认知。
难怪庄老夫人要请师傅来为陈小富看骨相天赋,难怪她要寻师傅配制洗髓奇方。
原来,这深藏不露的无极观,底蕴竟如此深厚。
“师傅,”
阿来忍不住开口,“那师叔如今还在行医吗?”
“自然。”
冷道士拨弄了一下火堆,“大周迁都后,他便随迁往蓟城。
集庆的医圣堂关了,但在蓟城,他又开了一家。”
阿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师傅,您和师叔相比,谁的医术更高一筹?”
冷道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猴子,心思全歪了。
你哪能沉得住气啃那些枯燥的医书?”
“咱们观里连本医书都没有,怎么学?”
阿来委屈巴巴。
“……”
冷道士气得语塞,“无极观的医术,靠的是口耳相传,岂是死读书能比的!”
“那你啥时候传我?”
“传个屁!你脑子太直,不是那块料!”
冷道士冷哼一声,“不过,你师叔十七年前收养了一个孤儿,悉心教导,如今已在医圣堂坐堂问诊。
他随师叔姓王,名唤王多余。”
说到这里,冷道士深深看了阿来一眼:“往后你若去了帝京,可去医圣堂寻他。
他比你小两岁……见到此人,切莫失态。”
阿来挠了挠头,满心不解。
一个刚成年的年轻大夫,究竟有什么值得震惊的?
冷道士眸中那点悲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语气里透着几分赞赏:“你那本兵书,确实有些门道。”
提到老黄守口如瓶的规矩,冷道士却显得颇为自信,自诩并非外人。
提及夏侯常胜演练新兵的手段后,这位道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是如何构思出这般训练法度的?夏侯常胜放话,只需两三月,这一百三十人便能达成你书中所述的境界,届时可凭一己之力撼动百人。”
话音一转,冷道士神色微沉:“老黄说你即将启程前往帝京,这一百三十精锐随行护卫。
此事需贫道出手相助——为这些士卒熬制淬体药汤。”
“药材几何?火候多深?折算成银两是多少?”
冷道士连珠炮般发问,随即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直指要害,“拿钱来。”
陈小富微微一怔,并未急着掏腰包,而是好奇问道:“那药汤究竟有何奇效?”
“效果?”
冷道士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让断骨重续,令疲惫消散,更将皮肉锤炼得坚韧如铁。
简而言之,就是力量、耐力倍增,且极难被寻常兵器**。”
闻言,陈小富眼底光芒大盛。
若能辅以锁子甲与百炼刀,再加之这特制药浴洗礼,这支队伍必将成为一支真正的钢铁洪流,“以一当百”
绝非虚言。
他咧嘴一笑,豪气顿生:“道爷,开个价吧。”
“一万两。”
在这乱世,万两白银虽非天文数字,却也足以购买海量粮草,令人心头滴血。
然而为了心中的野心,这笔钱花得值。
他渴望亲眼见证,当现代科学训练法遇上传统中药淬体术时,能孕育出何等怪物般的战士。
陈小富不再犹豫,从怀中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清点无误后,大方地递了过去:“多谢道爷成全。”
冷道士瞥都没瞥一眼,顺手便将那一万五千两巨款塞入袖中。
他目光深邃,缓缓吐出下一个重磅消息:“夏侯常胜胃口不小,这批人成型后,欲扩编至两千精锐。
此外,老夫人自北凉购得的五百匹战马已分批送入谷中。
至于你新设的冶炼炉、铁匠铺,以及收留的那万余灾民……”
冷道士身子前倾,视线紧紧锁住陈小富的面容,语气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期待:
“谋逆”
二字,足以诛九族。
冷道人的三角眼在昏暗中熠熠生辉,仿佛两颗淬了毒的寒星,嘴角那撮八字胡随着话音微微颤动:“小友,只需点个头,贫道便为你推波助澜,直上九霄。”
陈小富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涌起一股荒谬感。
他瞥了一眼这位神神叨叨的老道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面还是吃饭:“道爷,日子过得舒坦不好么?为何非要趟这浑水?”
“女人登基为帝,岂是你能容忍的?”
冷道人抚须冷哼,眼中满是愤懑,“此乃天地大悖论!”
陈小富翻了个白眼,内心吐槽:关我屁事。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清澈而坚定:“无极观即便换了主人,难道就能凭空生出金银?谁坐龙椅,与我何干?我只求一世安稳。”
“你可知那龙椅之硬,堪比铁石,久坐必伤筋骨?”
冷道人试图从生理角度劝退。
“所以我才不愿受那份罪。”
陈小富嗤笑一声,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对权力游戏有着本能的排斥,“谋反非儿戏,更非画符捉鬼那般轻巧。
那是尸山血海,败则身首异处,胜亦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简陋却温馨的观内陈设,继续说道:“至于我那百余名亲卫,不过是护院打手罢了。
临安城虽大,但我终究要出去看看,日后还想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
若让宫里的大内高手知道我这破旧道观里藏着私兵,只怕还没等我看遍江山,道观就先被夷为平地了。”
“这里虽破,却能遮风挡雨;虽暗,却也冬暖夏凉。”
陈小富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爷,知足常乐,安稳胜过一切。
那些虚无缥缈的皇图霸业,还是留给有野心的人去争吧。”
冷道人怔了怔,原本激昂的情绪瞬间泄气,瞪了陈小富一眼后,竟不再言语。
道法自然,强求不得。
众人用完膳,阿来提着气死风灯,在前引路。
陈小富跟随其后,踏出无极观的大门。
夜色如墨,细雨初歇。
崖下的迷雾依旧浓郁,吞噬了远处的山川轮廓。
冷道人伫立在一株苍劲的青松旁,舒展筋骨,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他回过头,那双三角眼再次闪烁起不怀好意的光芒,压低声音问道:
“喂,小子,真不考虑一下?”
陈小富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果然不对劲!
在这个人形怪物般的道士眼里,谋反似乎比呼吸还要简单。
远离此人,方能保命。
“不必了。”
陈小富加快脚步,率先走入夜色之中。
冷道人撇了撇嘴,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
“也罢,贫道去采药了。
阿来,跟上。”
“你们先回营地,老地方等。”
冷道士随手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傍晚山里的雨势会很大,这路不好走,留步吧。
晚饭多备两样硬菜,为师采药回来正好填肚子。”
“遵命!”
身后的**应声退下,却在转身时瞥见一旁的陈小富正缩着脖子偷看,吓得浑身一激灵,慌忙低头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