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夏侯常胜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指令：“明日寅时，听鼓声起床，参加拉练。”
“明白。”
“去歇着吧，你们同住一间。”
陈小富起身，目光扫过昏暗的角落：“鼓在哪？”
夏侯常胜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木架：“就在那儿。”
亥时末，营地彻底陷入死寂。
灯火熄灭，只有漆黑的屋顶笼罩下来。
陈小富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双臂枕在脑后，盯着虚空发呆。
穿越至此，竟已近半载。
这半年不算虚度。
他结识了人，也办了事。
奇怪的是，前世那些鲜活的记忆，正像被风沙掩埋的古迹，一点点模糊、剥落。
那个世界的人和事正在迅速远离，而眼前的血肉之躯、爱恨情仇，却一步步向他逼近。
世间万物，善恶好坏，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故事。
而他，正翻开崭新的一页。
隔壁床铺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阿来三人同样毫无睡意。
令狐多情侧卧着，睁眼望着黑暗，忽然开口：
“阿来，想过以后吗？或者说，你的理想是什么？”
阿来翻了个身，闷声道：“师傅说，我将来要继承无极观。
至于理想……希望能把道观重修起来，香火再旺些，别再住那阴冷的山洞了。”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令狐多情沉吟了三息，吐出三个字：“当将军。”
阿来嗤笑一声：“那你得先从小兵干起。”
令狐多情双手撑头，翻身坐起：“喂，你觉得我留在神武营如何？”
阿来想了想：“留是可以留，但你那性子太野。
少爷最看重规矩，你能忍？”
空气凝固了片刻。
阿来以为对方放弃了。
许久，黑暗中传来令狐多情的声音，带着一丝决断：“我想过了，能忍。”
阿来一愣：“那明天跟少爷说一声？”
“不必等明天。”
陈小富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翻身下床，摸出火折子，“呼”
地一声点燃，随即点亮了床边的气死风灯。
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床榻周围的黑暗。
他坐在床沿，目光直视令狐多情，语气平静却沉重：
“你想留下，我现在就准了。
但你要搞清楚，军营与江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军队讲究的是铁律，是令行禁止；江湖讲的是快意恩仇，是自由洒脱。”
“在这里，你会有无数的约束。
一旦踏入，就别想再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
令狐多情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眼底那抹光亮得惊人。
他重重地捶击着胸口，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这营正之位，便是我的了！”
角落里的哑巴不知何时已悄然坐起，那双清透的眼眸静静凝视着这一幕，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却深不见底，不知藏着何种思绪。
陈小富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如此，便留下接受夏侯将军的磨砺。
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江湖上那个自命不凡的‘伤心小剑’，也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天才，在神武营里，你只是个毫无根基的新兵。”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单凭一句话还不足以震慑住这个毛躁的少年，神色随之凝重了几分：“我再把丑话说在前头。
神武营没有退路，这里每个人都在拼命，只为不被淘汰出局。
一旦踏入这道门，你就是神武营的人，生是神武营的死是神武营的鬼。
同吃同住同训，这里的艰苦远超你的想象。
若吃不了这份苦，两天后滚蛋，我当今日之言从未存在过。”
一旁的阿来也转过头，视线交汇间，多了一份深沉：“这是一道选择题。
师父曾言，人生处处是岔路口，无人知晓哪条通途铺满鲜花与荣耀。
既然无法预知未来，顺从本心，便是最好的归宿。
是继续快意恩仇，还是在此磨砺成锋，你自己掂量。”
令狐多情沉默片刻，随即抬眼，目光如炬，直刺陈小富：“我要当将军，从小兵做起。”
陈小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志气。
先做小兵，过考核再做营正。
若我有朝一日能执掌千军万马，你便是将军；若我不能……我便将你引荐给我父亲开阳神将，让他手下收你为将。”
或许这是少年的意气用事，又或许是热血冲昏了头脑。
令狐多情这般武功卓绝、风姿翩翩的少年郎，仅因一念之动，便做出了一个看似草率的抉择。
毕竟，眼前这区区一百三十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军队，他们未被朝廷正名，不过是陈小富赋予了一副军队的躯壳罢了。
番号、军纪、忠诚，亦或是那股令周遭战栗的整体战力。
这些标签贴在身上，让这支队伍凌驾于大周正规军之上。
但在陈小富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披甲的私兵。
至于那个听起来威风凛凛的“营正”
头衔？别逗了。
没有兵部颁发的印信，哪来的合法编制？充其量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头目罢了。
然而，令狐多情并不懂这些潜规则。
在他那颗年轻躁动的心里，“神武营”
三个字自带金光。
他痴迷于这种被赋予的权力感，仿佛只要坐上那个位置，整个人便脱胎换骨。
他脑海中预演的未来，是金戈铁马，是开疆拓土，是不世之功。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极其务实的定位：他是陈小富麾下第一把最锋利的刀。
二境中阶的实力，正是破阵的最佳选择。
甚至无需讨价还价，交易达成得如此草率又迅速。
“君子一言！”
令狐多情霍然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炽热如焚，“驷马难追！”
“恭喜，神武营第一百三十一号新兵报到。”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接下来，我来给你补补课，讲讲怎么当兵，又怎么当将军。”
令狐多情浑身热血沸腾，彻底沦陷在这套精神灌输之中。
恍惚间，他已看见自己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策马驰骋于万里黄沙之上，气吞山河。
鬼使神差地，他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扔给了一旁的阿来。
“我要用刀。”
理由庸俗至极——他觉得横刀立马的姿态，比持剑更具压迫感。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阿来和哑巴，连陈小富都暗自咋舌。
这**效果，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两个时辰的高谈阔论，终于将令狐多情的情绪推向顶峰。
陈小富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带着他步出营帐。
寅时初刻，星河低垂，山野寂寥。
望着眼前浩瀚苍穹，陈小富负手而立，语气陡然转沉：“最后还有两件事。
身为大周军人，未来的大将军，你的第二职责是保境安民；第三职责，是扩张版图。”
令狐多情目光灼灼：“那第一职责是什么？”
陈小富咧嘴一笑，毫无偶像包袱：“自然是保护你少爷我。”
令狐多情愣在原地，神色凝固。
见对方一脸懵逼，陈小富继续输出歪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我都护不住，拿什么去守护百姓？百姓都守不住，拿什么去开疆裂土？这个道理，通透吧？”
令狐多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逻辑漏洞，最终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荒谬与信服交织的混沌。
漆黑的夜幕如墨汁般泼洒，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令狐多情怔在原地，目光在黑暗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这大半夜的，你搞什么名堂？”
陈小富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击鼓。”
“……没天没地的敲鼓，是想招鬼吗？”
令狐多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满脸写着抗拒。
“闭嘴。
本少爷的命令，不需要解释，执行就好。”
陈小富的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不容挑战的威严。
令狐多情翻了个白眼，却也只能照做。
训练场边缘，阿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那一架厚重的战鼓。
陈小富缓步上前，从架上取下鼓槌，随手抛给了身后的令狐多情。
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木棍，一脸茫然。
一旁的哑巴更是歪着头，眼中满是困惑。
“愣着干什么？敲！”
令狐多情咬了咬牙，双手抡起鼓槌，狠狠地砸向鼓面。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裂在寂静的山谷中，震得人心头发颤。
原本死寂的军营瞬间沸腾，仿佛千军万马正在苏醒。
最先冲出营房的，是夏侯常胜和老黄。
两人身形如电，瞬息间便掠至鼓前。
看到还在疯狂捶打的令狐多情，二人脚步一顿，满脸错愕。
“少爷，这是何意？”
夏侯常胜眉头紧锁。
陈小富咧嘴一笑，眼底却无半点戏谑：“夜训。”
“夜训？”
老黄不解。
“战争从不挑日子，也不看时辰。”
陈小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而有力：“对于我们这支特种作战部队而言，全天候、全地形作战是生存的底线。”
“无论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还是暴雨倾盆的荒野，亦或是极寒酷暑之地，必须保证随时能战，战则必胜！”
话音落下，他猛然转头：“令狐多情，停！”
鼓声戛然而止。
陈小富转向夏侯常胜，正色道：“神武营新增一名小兵，令狐多情。
虽已入二境中阶，但仍需接受你们的标准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