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庞博盛心中骇浪翻涌,慌乱中膝行至老鬼身侧,伸手想去抱那枯瘦的大腿,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虚空裤管。
那一刻,恐惧深入骨髓。
他终于明白,那个销声匿迹的内务司究竟有多恐怖;也终于知晓,这位隐于棺材中的老者,从未真正退场。
他以一只独眼,冷漠地俯瞰着这人间的丑恶。
“老大人!饶命啊!”
庞博盛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磕了五个响头,额骨破裂,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青石板。
“下官也是**无奈啊!本想做个好官,奈何……”
他反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声音嘶哑,涕泪横流,“是猪油蒙蔽了双眼,忘了父亲的教诲!下官知错,只求老大人高抬贵手,给家人留一条活路!”
老鬼的独眼静静注视着他,如同审视待宰的羔羊。
“嗯……也不是不行。”
老鬼语调平缓,仿佛在谈论天气,“给他们一条活路,甚至给你自己,也未尝不可。”
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庞博盛眼中骤然亮起光芒,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远处静立的女皇陛下,压低声音恳求:“多谢老大人指点迷津!”
“老夫深知,做到一府知府并非易事。”
老鬼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慈悲,“这样吧,回去后将你所犯之罪,以及所谓‘迫不得已’的苦衷,全部如实写下。”
“要详尽,要精准,更要指名道姓,一个都别漏。”
“写好后,派你最信任的心腹,送至临安花溪别院,交给陈小富陈公子。”
“陈公子?您指的是那位声名远播的陈小富?”
庞博盛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迟疑,“陈公子的才名早已传遍河南道,下官怎会不知!”
“如此便好。”
老鬼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扫过身下那几个面色如土、浑身颤抖的臣子。
“你们的下场,也不会比他们好。”
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别想着耍花样瞒骗老夫。
老夫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这世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
内务司的手段,诸位若是没见识过,大可去打听打听——一旦查出半分弄虚作假,老夫保证,不仅你们生不如死,连你们那些远在家乡的妻儿老小,也得跟着陪葬!”
“滚吧!动作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几位官员如蒙大赦,慌忙从泥地里爬起,甚至顾不上整理狼狈的衣冠,匆匆行礼后便逃也似地钻进了马车。
车轮滚滚,四散而去。
没有人敢问一句:为何如此机密的重托,竟会交给临安花溪别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陈小富?
在保命与忠诚之间,人性总是脆弱得可笑。
他们宁愿背叛同僚,也不敢在那位权阉冰冷的注视下多留一秒。
毕竟,老鬼口中的“生不如死”
,绝非虚言恐吓。
女皇静静伫立在一旁,目光追随着那些仓皇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乍现:“朕要的是他们的项上人头。”
老鬼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娘娘放心,他们必死无疑。”
女皇眉头微蹙:“你已有了杀局?”
“并非老奴动手。”
老鬼轻蔑地哼了一声,“这种蝼蚁,不配脏了老奴的手。
他们会死于内部倾轧,死于同党之手。”
女皇若有所思:“所以,这是你在帮临安殿下铺路?”
老鬼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或许是送人情,又或许是递刀子。
但既然他是监察院的首任御史,上任之初拿几个**开刀,既能立威,又能震慑群僚,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老奴一路都在琢磨此事。
此人绝不能成为权臣,若真有才干,做个能臣尚可,但最稳妥的,是做孤臣。”
“权臣威胁皇权,能臣可能培养势力威胁储君,而孤臣……既能为陛下分忧,又因无根基而不被东宫忌惮。
这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局面。”
女皇深深看了老鬼一眼,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来,还是你最懂朕的心思。”
“圣旨应该已经送到陈小富手中了。”
女皇话锋一转,“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动身前往帝京?”
老鬼微微一笑,反问道:“那陛下是不是也该启程回宫了?”
女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河南道的风景虽美,却已引不起她半点兴致:“距离洛邑城不远了,定王就在那里。”
“牡丹花期已过,洛阳城此时去不得。”
老鬼淡淡道,“洛邑的牡丹早已凋零,陛下此刻若去,只会徒增伤感。
不如早些回宫休整。”
女皇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河,眼底最后一丝兴致也消散殆尽,挥袖冷声道:“回宫。”
……
与此同时,临安。
陈小富并没有遵旨立刻北上。
圣旨之中并未规定时限,他自然要在花溪别院再逗留几日。
这并非为了贪图享乐,而是身为陈公子,他的日程表比任何人都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穿透薄雾,陈小富便已整装待发。
前**去过十里河村考察了一番,今日一早,他便带着随从阿来和哑巴,径直朝瓦泥山的铁匠铺方向走去。
九月初二的秋风里,铁匠铺前人头攒动,尘土飞扬。
六百余名张氏族人黑压压地挤在院外,其中精壮铁匠多达六十二人,清一色的黝黑皮肤与粗壮臂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他们身后是hastily搭建起的百余间茅舍,简陋却秩序井然。
然而,在这群外来者眼中,这里不过是异国他乡的临时落脚点,而非归宿。
作为魏国最负盛名的冶铁世家,张槐桑此次举族迁徙,心里头全是拧巴的滋味。
想当年,上陵君惜才如命,愿以府内所有铜器产业为聘——从矿脉开采到成品销售,全盘托管——只求张氏手艺传承。
那时的张氏,手握魏国领先的冶铁秘术,甚至已将其初涉兵刃制造。
上陵君麾下精锐的武器,皆出自张家炉火,堪称大魏军械之首。
正因如此,长怀君嫉恨入骨,不断向魏王进谗,诬陷上陵君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魏王本就猜忌心重,借长怀君之手,对上陵君的打压愈发狠辣。
张大爷收到家书时,深知主辱臣死之理。
为了不让主人陷入两难,更不愿族人落入政敌魔爪,他毅然决然提出举族出走。
这一走,便是千难万险。
上陵君念旧情,动用无数人脉资源,历经重重关卡与波折,才将这群手艺人护送出魏国边境。
等他们抵达这花溪别院时,早已身心俱疲,心境低迷到了极点。
异国他乡,纵有良田千顷,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对于视手艺为命的张氏族人来说,最大的屈辱并非**,而是“降格”
。
听说这别院的主人只是个陈姓少年?听说这里不过是个富得流油的庄园?让他们这些能锻造出令诸侯胆寒神兵的铁匠,去给一个后辈小子打锄头犁耙?
荒谬!耻辱!
这是对他们百年技艺的**,是对张氏尊严的践踏。
族人心中虽有不满,但碍于族长威严及上陵君所处的危局,众人只能咬牙忍耐,抱着“暂避风头,待局势明朗再返故土”
的心态,强颜欢笑地安顿下来。
直到今日。
当老族长颤巍巍地捧出一把刀,缓缓走向人群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要展示新出炉的农具样品。
然而下一秒,寒光乍现。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半分客套。
张大爷手腕翻飞,刀锋如毒蛇吐信,精准而冷酷地斩向在场每一位族人腰间佩带的利刃。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中。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伴随他们征战沙场的兵刃,此刻纷纷沦为废铁,断成数截,散落一地。
围观的张氏族人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突然明白,张大爷劈开的,不仅仅是手中的兵器。
那是被现实碾碎的骄傲,是被强行按下的脊梁,更是这个家族在这个新世界必须重新定义的起点。
张槐桑的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作为世代打铁的铁匠世家传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江湖客为了求一柄绝世利刃,往往不惜身家性命,甚至断臂流血;而他们这些靠炉火过活的手艺人,穷极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那一点点更纯、更韧的金属技艺。
然而此刻,眼前这把刀,像切豆腐一样,轻描淡写地斩断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钢兵刃。
怎么可能?
这世间竟真有如此坚韧锋利的神兵?
张大爷叼着旱烟袋,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刀,大步流星地跨进铁匠铺。
身后跟着一群面色惨白的族人。
张大牛抡起大锤,狠狠砸向一块烧红的铁片。
铛!
火星如暴雨般四溅,照亮了一张张震撼到扭曲的脸庞。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砸在他们多年坚守的信念之上,将那份自诩领先的骄傲,敲击得支离破碎。
“看清楚了吗?”
张大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胸膛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光芒:
“这是‘百炼刀’!”
“是少爷独创的冶炼法门!”
“如今除了我爹和我,整个天下,只有我们两人会!”
“这是真正无敌的技术,足以锻造出无坚不摧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