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原来如此。”
梁靖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自语,“难怪……虽是开阳神将的私生子,但他毕竟是在庄奶奶身边长大的,性子沉稳,做事周全,倒也合理。”
安小薇仰起头,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望向半空,故作惊讶地掩口道:“哎呀,日头都偏西了,这饭点可都快到了。
那位陈公子出门时竟没备些干粮,这下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梁靖茹听得头皮发麻,心中那股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她暗自懊悔,当初为了所谓的情义陪安小薇远赴临安,简直是自己此生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
“庄奶奶年轻时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陈家爷爷更是大周朝公认的大儒。
即安身为他们孙儿,即便不学无术,也不至于连字都不识几个吧?”
安小薇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梁靖茹转身,“流言蜚语不过是花溪别院放出的**,用来混淆视听罢了。
走走走,咱们回去给他送吃的。
读书本就耗神,若是饿坏了身子,岂不更伤脑筋?”
与此同时,临安书院藏书楼内,气氛静谧得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安小薇重新折返,此次她并未现身,而是特意戴上面巾,屏住呼吸,如鬼魅般潜回一楼。
她隐在远处的阴影中,静静注视着那个坐在案前的身影。
陈小富正低头翻阅着一卷书册,指尖轻抚过纸页,眼神专注而沉静。
那一刻,安小薇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一个真正目不识丁的人,绝不可能拥有如此沉稳的阅读姿态,更无法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关于那首震撼全场的《渔家傲·秋思》,此刻在她脑海中已有了合理的推演。
词作意境高远,格调苍凉悲壮,绝非少年人能轻易驾驭。
以她对文坛风向的敏锐感知,这首词的水准足以跻身帝京文峰楼第六层。
要知道,文峰楼七层之中,唯有近五百年来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儒之作方能入列。
看来,这应该是陈老太爷陈临渊归隐花溪别院后的手笔。
陈小富或许只是恰好记住了祖父的诗篇,却误以为是自己的才华外露。
再者,回想广场上梅长雨当众羞辱之事,旁人皆笑他牙尖嘴利、咄咄逼人,但在安小薇眼中,那却是另一种维度的解读。
面对强敌的挑衅,他没有退缩,没有怯懦,而是瞬间理清思路,用一副藏头去尾的对联巧妙反击,将对方的侮辱原封不动地奉还。
这种反应速度,这份毫不示弱的血性,远比满腹经纶更为珍贵。
男人可以暂时贫穷,可以暂无才名,但绝不能丢了脊梁和血性。
相较于离开帝京时那颗破碎的心,眼前的陈小富已经给了她太多惊喜。
足矣,真的足矣。
安小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悄然退出了藏书楼。
此时的雅舍区早已人声鼎沸。
徐子州率领的齐国学子团已在李老院正的安排下安顿下来。
车马劳顿之下,众人虽显疲态,但眼底皆闪烁着求学的渴望。
徐子州的居所恰好与安小薇、梁靖茹的房舍相邻。
两拨人马近在咫尺,空气中似乎隐隐流动着某种微妙的张力。
凉亭竹影斑驳,茶香袅袅间,徐子州与临安学政黄大人、李老院正及江老夫子围坐一处。
寒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虚词,如浮萍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待茶过三巡,黄学政敛去笑意,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儒。
“徐老,”
黄学政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贵门下的十二位才子,学问之深,令我院学子望尘莫及。
不过,听闻老前辈携十二**亲临,那些年轻后生们倒是跃跃欲试,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少年人嘛,血气方刚。”
徐子州淡然一笑,眉宇间透着长者特有的包容,“即便此番受挫,亦是历练。
挫折若能把他们磨平了性子,那才真是坏事。”
黄学政颔首称是,顺势抛出邀约:“不知徐老在临安停留几日?本官有一提议,既然来了,不妨办场‘书山文会’。
由贵方出十二人,我院亦出十二名精英,依古制规矩,对联、诗词、骈文三轮比试。
如何?”
徐子州端起江老夫子递来的青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必只限十二人。
老夫并非托大,认定那十二个孩子无敌。
相反,临安书院三千子弟,个个都是苗子。
既难得一聚,不如全开放,让所有有兴趣的学子都能参与进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不算什么生死较量,就当是文人间的切磋交流。
重在过程,重在启智。”
黄学政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老院正。
李老院正捋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点头赞成:“此计甚妙!广开门户,更能激起学子们的进取之心,让他们看清差距,勤勉向学,实乃善举。”
“既然如此,命题权便交由徐老。”
黄学政表态道,“至于评判,总得有个公允。
你我四人共同阅卷,以此定夺高下,也让孩子们明白何为真才实学。”
徐子州坦然受之:“善。
不知何时开始?”
“不急。”
李老院正安排得井井有条,“诸位一路舟车劳顿,先用膳歇息。
申时末,日影西斜之际,先于柳池边切磋对联。
明日清晨论诗,傍晚再战骈文。
如此节奏,可好?”
徐子州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正当众人商议已毕,气氛融洽之时,徐子州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煮茶的江老夫子,满脸困惑:
“江兄,陈小富既是你门生,才华横溢,早有耳闻。
为何外头那些学子却传他大字不识几个,连蒙带骗混入队伍?这其中究竟有何缘由?”
江老夫子动作一顿,显然也没料到会被突然问起这个尴尬话题。
他僵住三息,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须,面露愧色地苦笑一声:
“这话……说来惭愧。
当年在即安村时,庄老夫人曾请我教导陈小富三年。”
“这三年里,老夫倾囊相授,可最终教给他的,满打满算只有三十个字。”
江老夫子长叹一声,眼神飘忽:“老夫当时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教育者,索性辞别离去。
如今看来,他那所谓的‘才华’,多半是天赋异禀或是另有奇遇。
至于他究竟认得多少字,老夫真的无从得知。
但凭老夫直觉,他识字的数量,恐怕依旧寥寥无几。”
“才情?老夫笃定,此人胸中空空如也。”
徐子州眉心微锁,目光如炬:“老先生此言何据?”
江老夫子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虽未亲至花溪别院,但坊间传闻从未断绝。
自庄老夫人罢黜先生以来,那院子便再无声息。
陈侍读告老还乡不过半载,此前虽教过即安识字,但两月前那孩子因厌学成性,竟从书楼三楼纵身跃下。
那一夜,半个临城的郎中都被惊动,这般荒唐事,岂会有假?若说他是藏拙,何苦以死相逼?”
一旁的黄学政闻言,亦是一声长叹,接茬道:“江老所言极是。
我远房侄子在即安居住的南院做仆役,曾向我透露底细。
那位少爷对诗书毫无兴趣,整日里不是斗蛐蛐,便是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平日里沉默寡言,唯有玩虫时才见几分生机。
看来传言非虚,他确实目不识丁,遑论才华。”
徐子州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疑云:“可今日之景,却与此大相径庭。”
他将自己在牌坊前偶遇陈小富的经过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讲述,江老夫子三人的神色逐渐凝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在徐子州的描述中,那个少年绝非愚钝之辈。
他言辞恳切,谦逊有礼,与“痴傻”
二字沾不上半点边。
“我问公子所求为何。”
徐子州复述着当时的对话,字字铿锵,“他说:‘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
满堂寂静。
“他又言,其所求乃自省、自行、自醒,今日无碍,明日无忧。”
徐子州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试想,一个不识字的人,能道出这等通透哲理吗?再看他与那羞辱他的少年对峙,直至拳脚相加,那是懦弱者可有的胆色?若真如传闻那般愚钝,他又怎会独自潜入藏书楼?”
江老夫子三人面面相觑,原本清晰的认知瞬间崩塌,眼前这个名叫陈小富的少年,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深不可测。
恰在此时,两道倩影穿过回廊走来,正是安小薇与梁靖茹。
江老夫子连忙上前问道:“小薇姑娘,可在书楼撞见一少年?”
安小薇掩住面巾,耳根泛起一抹红晕,轻声道:“先生说的,可是即安公子?”
“他真的在书中?”
“确实在。”
安小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不仅如此,他还即兴吟诵了一阕词,晚辈有幸录下,特请四位先生品鉴。”
徐子州闻言,原本凝重的面容瞬间舒展,大喜过望,伸手急切道:“快呈上来,让老夫开开眼界!”
徐子州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此刻在他掌心竟似有千钧之重。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原本只是单手随意托着,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换成了双手捧持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