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然而这番揣测落入莫知秋耳中,不过是一掠而过的风声;而在潘青云听来,却如晴天霹雳,震得他头皮发麻。
“荒谬!”
潘青云猛地向前逼近,手中金丝折扇“啪”
的一声脆响,强行合拢,截断了所有质疑的可能。
“陈小富是个什么东西?几斤几两,你们或许不知,难道老夫也不清楚?”
他眼中戾气一闪,指着前方破口大骂,“那就是个废物!”
话音未落,一声娇喝如利刃出鞘:“住口!”
安小薇杏眼圆睁,平日里的温婉软语瞬间化为凛冽寒风。
她厉声喝道:“休要以为有左相做靠山,本姑娘就会惧你半分!潘青云,若再敢污蔑陈小富,或是行半点胁迫之事,待我回京,定要去女皇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言罢,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金凤佩。
刹那间,少女眸光微眯,周身气场陡然一变,竟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虎威之气。
那枚金凤佩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在无声质问:你敢无视皇权吗?莫非你以为,凭借左相孙子的身份,便能逃脱女皇的铁腕惩戒?
即便是以安之那样的才华,也轮不到你这等草包来置喙!
潘青云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安小薇竟会为了一个陈小富,与自己彻底撕破脸皮。
在这帝京圈子里,大家面上过得去便罢了,哪怕心里厌恶至极,面上也要维持着虚伪的体面。
右相之子曾在安府门前吃过瘪,左相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孙子再去触这个霉头。
至于潘青云对安小薇的心思?哼,那点非分之想早在心底烂成了泥。
他根本不敢有丝毫越界之举。
他之所以不远千里追随安小薇来到临安,乃是二皇子殿下密令:借机羞辱开阳神将府的那个混账小子,并在安小薇面前展示其不堪,让她明白那人是配不上她的良人,从而斩断念想。
计划看似完美无缺。
可他未曾料到,那个被众人看不起的混账,手段竟如此狠辣;更没料到,这位娇贵的**会护他护得如此严密。
此刻,面对安小薇劈头盖脸的斥责,还有那面象征无上皇权的金凤佩,潘青云感到一阵深深的尴尬与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若是此时顶撞,一旦让安小薇在女皇面前诬告一句“目无尊卑、**御赐之物”
,那便是大不敬之罪。
这口气,他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局势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甚至还要连累祖父。
左、右相府之间的嫌隙早已不可调和,东宫储位之争更是暗流涌动,白热化到了极点。
在这风口浪尖上,潘青云很清楚,自己必须谨言慎行,绝不可成为被攻击的靶子。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倨傲,对着那枚象征无上荣宠的金凤佩深深躬身。
再抬头时,脸上已堆满了讨好的笑意,简直比春日的阳光还灿烂。
“安**所言极是,在下确实是有眼无珠。”
“方才听信谗言,竟妄议陈小富公子的才情,实乃糊涂至极。
还请安**念在旧情,恕罪则个。”
安小薇指尖轻动,将那枚沉甸甸的金凤佩收入袖中。
她斜睨着潘青云,眸底是一片冰冷的疏离,随即不再多言,直接将他当成了空气。
就在气氛尴尬之际,齐国三位学子队伍中,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目光锁定在安小薇身上,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等等……你可是大周帝京那位名满天下的安老大儒之孙女,安小薇?”
“正是。”
安小薇微微颔首。
那少年闻言,立刻整衣冠,恭敬地拱手行礼:“在下钰扶,拜见安**。”
安小薇微怔。
她对齐国的顶尖才俊本就略有耳闻,唯独这个叫钰扶的名字,从未入过她的耳朵。
这份陌生让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回礼道:“钰扶公子有礼了。”
客套寒暄过后,安小薇并未在此纠缠,而是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徐子州,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首词究竟是不是既安所作,旁人说了不算。
其实验证之法很简单。”
“既然黄大人提议请既安来此暂住,这便好办。
一来方便他查阅典籍,二来还有三场比试待他参与,即便不在柳池,他也得回来作答。
再者,人非铁打,十二时辰枯坐书楼不现实,累了总得回屋歇息。”
“江老与他有师生之谊,徐老也与他有缘一面。
各位皆是智慧之人,只需平日里多与他交谈几句,便能窥探其才华深浅。”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词确是他手笔呢?那时雅舍之会传为千古佳话,诸位功劳簿上岂不多一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点了利益。
原本想插嘴的黄学政瞬间闭上了嘴。
左边是权倾朝野左相的孙子,右边是手握金凤佩、直通女皇的天之骄女,哪一个都是他现在惹不起的大神。
此刻争辩,纯属找死。
李老院正此刻也摸清了这两位的**和大少的分量,心里明镜似的。
他能做的只有顺水推舟,当即起身笑道:“这话在理。
能不能说服即安,还得看江老夫子的本事了。
我去吩咐厨房,多加两道上好的下酒菜,算是给各位赔罪!”
说罢,他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
小院里只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徐子州目光深邃,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安小薇,试探道:“小薇啊,听你这口气,对那个既安似乎颇为关照?”
安小薇藏在面纱后的脸颊悄然染上一层绯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悸动,抬起头,神色前所未有的端庄大方,声音清亮地吐出五个字:
“不瞒徐爷爷,他是我未婚夫。”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目光如炬,瞬间汇聚在安小薇身上。
潘青云与梁靖茹这两位知情者,眼底同样掠过一丝错愕。
潘青云原本笃定,这丫头即便心里有底,也会等到彻底核实陈小富是否真乃不学无术之徒后,才肯泄露半句风声。
在他看来,这是谨慎,也是矜持。
梁靖茹则更倾向于认为,哪怕安小薇对那未婚夫心生欢喜,也绝不会在此刻、此地,将这门亲事公之于众。
她预想中的剧本是:安小薇含笑归京,静候佳期,以此维持最后的体面与神秘。
然而现实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安小薇没有绕弯子,没有欲擒故纵,而是用最平淡的语气,抛出了最惊雷般的决定。
帝京权贵圈早已传闻四起,但风向何时定调,全看女主态度。
这一开口,便是盖章定论——婚约必践,非君不嫁。
角落里,那个名为钰扶的少年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嘴唇颤动,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他颓然垂首,掩去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里头有未及言说的失望,有被无视的愤怒,更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冷酷决绝。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世界正平静得可怕。
陈小富对此毫不知情。
他的未婚妻已悄然现身,甚至可能已在暗中打量过他,而他依旧沉浸在故纸堆中,自得其乐。
书楼一层,墨香浮动。
江老夫子踏入楼门时,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青衫身影。
陈小富坐姿端正,指尖划过书页,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种沉浸感,绝非装腔作势能比。
江老夫子驻足远观,眉头微蹙。
这小子,之前是真蠢到连字都认不全,还是陈临渊回府后,突然开了窍,连夜补课?
疑云丛生,让这位老先生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带着几分探究,江老夫子缓步走近。
直至脚步声停在身侧,陈小富才如梦初醒,猛地回神,慌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先生驾临,学生有失远迎。”
入书院时,他打着江老夫子学生的旗号拜见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大爷。
如今师生二人又是旧识,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
只是没想到,揭穿的速度竟快得如此离谱。
“老朽不该陪故人饮酒叙旧,反倒先来问罪?”
陈小富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好在江老夫子面色平和,眉宇间满是疑惑,并无半分雷霆之怒。
“既为师徒,理当照拂。”
江老夫子微微一笑,并未戳破那层伪装,反而指着陈小富手中的线装书问道,“读何书?”
“《陈朝旧事》。”
“书中所载,皆是些什么?”
“无非是陈朝三百载兴衰罢了。”
陈小富坦然作答,语气中略带评述意味,“从太祖开国奠基,至长乐皇帝崩逝,大体脉络清晰。
不过篇幅所限,略去了不少细节。
特别是长乐皇帝在位的短短六年,更是草草带过,惜墨如金。”
“何以至此?”
江老夫子追问。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生明鉴,女皇陛下正是在长乐元年入宫为婢,次年便得长乐皇帝青睐,册封才人。
短短数年间,她从底层宫女一路攀升,至长乐三年晋为**,四年即位昭仪。
这般传奇经历,史笔又该如何轻重取舍?”
长乐五年的深秋,周氏晋封贵妃。
同年凛冬,中宫崩逝,后宫无主,她却并未染指凤座,致使史书在长乐五年至六年间的篇章里留白一片。
那段时间的秘辛,大概只能去翻找宫廷起居注才能窥见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