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陈小富没有回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扭曲的面孔,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他反手牵起安小薇,转身向雅舍走去,背影孤傲而决绝。
“不必争辩。”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安小薇耳中。
“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
安小薇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的侧脸。
夕阳余晖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从容。
陈小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再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这番话通透豁达,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智慧。
安小薇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柔与崇拜。
然而,不甘的心绪仍未完全平复。
她轻声问道:“可若是……忍无可忍呢?”
陈小富脚步未停,语气骤然转冷,透出一股凛冽的锋芒:
“那就无需再忍。”
空气瞬间安静。
安小薇怔住,随即苦笑一声,喃喃自语:
“这岂不矛盾?”
“这就叫降维打击。”
有人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
“若是路边的野狗冲着狂吠,你大可充耳不闻。
毕竟狗听不懂人话,你若是对着它乱吼,不仅掉价,还显得你没修养。
等它累了,自然闭嘴。
但若真被咬了一口,你也绝不能反咬回去——毕竟你又不是畜生。”
那人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狠厉:“但你可以把它宰了,剥皮抽筋,炖成一锅烂肉,连汤都不剩。”
“所以,这叫格局。”
他抬眼扫过对面面色铁青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柳池畔那些唾沫星子,不过是蝼蚁的喧嚣。
我若去解释,便是入了他们的局。
在那些认定我作弊的人眼里,即便我有三头六臂、八张嘴,也辩不清这泼天的脏水。”
“到时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考问,绞尽脑汁地找茬。
与其在这里耗费心神,不如让徐子州和江余正那两个老顽固去头疼。
眼不见为净,麻烦甩出去,清净留给自己。”
这番话虽未明说,却如冷箭般射穿了柳亭中几人的防线。
不仅是徐子州与江余正,就连李举和黄学政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冷汗直冒。
亭外的学子们已经近乎失控。
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方案台,指责声此起彼伏。
“一炷香早已燃尽!陈小富的下联凭什么还能进复评?”
“临安城谁不知道陈小富是个什么货色?徐老夫子你从齐国远来,或许不知情,但江老夫子、李院正、黄学政,你们教了他三年,能不清楚?”
“分明是看他是开阳神将的私生子,现在羽翼渐丰,想要借名声谋利益罢了!”
一句句诛心之论,如同刀割般刮在柳亭内四人的脸上。
面面相觑间,竟是无人敢轻易开口。
原本指望梁靖茹出来做个公证,谁知回头望去,九曲回廊尽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梁靖茹跑得比兔子还快。
倒不是怕了这些狂热的学子,而是心里慌得很。
她得赶紧去花溪别院盯紧那对冤家!
安小薇那丫头太单纯,陈小富那张嘴又甜得像抹了蜜,万一两人独处,指不定搞出什么幺蛾子。
要是让小薇空着手进去,挺着肚子出来,那才真是天塌地陷!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潘青云摇动着手中的金丝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身旁气急败坏的钰扶。
“怎么样?我说得对吧。”
潘青云轻晃折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钰扶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羞愤:“没想到临安书院竟沦落到使用这种下作手段……小薇怎么会看上陈小富这种渣男?”
“难道就因为他那张脸长得还算俊俏?”
潘青云掩唇轻笑,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与轻蔑:
“钰扶公子,你只知安小薇才情绝艳,却不知陈小富乃是情场老手。”
“对于安小薇这样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来说,陈小富的那些糖衣炮弹,简直就是致命的**。”
雅舍深处,烛影摇红。
潘青云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压低嗓音道:“钰扶兄,这魁首之位本该是你囊中之物。
不如这样,稍后我设法将陈小富引开,你便趁此良机,与安小薇好好谈谈心。”
他目光在对方脸上流转,语气愈发诚恳:“我看你对安姑娘情根深种,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至于安小薇能否识破那伪君子的真面目,全凭钰扶兄的本事了。”
钰扶闻言,心中一凛,当即拱手长揖,神色郑重:“潘兄大恩,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潘青云掩唇一笑,“祝钰扶兄马到成功。”
就在二人窃窃私语之际,柳亭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肃静!”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正是临安书院的李老院正。
周遭学子见德高望重的李老出面,原本沸腾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纷纷噤声,只是眼神中仍满是不甘与质疑。
李老院正环视四周,沉声道:“尔等是在质疑老夫裁判不公?”
未待众人回应,他又提高了音量,字字千钧:“你们当真以为,陈小富是个大字不识的草包?”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
一名学子忍不住高声反驳:“既然他装了这么多年,为何偏偏今日现原形?”
另一人紧随其后,言辞激烈:“若真是装的,那他跳楼又是为何?难道院正大人还要告诉我们,那是假跳楼不成?”
这一连串的质问,竟让李老一时语塞,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老大儒缓步走出,须发皆张,气场逼人:
“住口!”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尔等且听好,陈小富所对之下联——”
随着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原本躁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成名原非易事,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徐老大儒捋着长须,傲然问道:“老夫只问一句,这般下联,是否配得上头名之位?”
“你们可以不信今日的排名,但明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夫亲自去请陈小富参加明日的诗词与骈文比试。
若他再夺魁首,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赢下比赛,尔等可还有异议?”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有学子低声喃喃:“若真如此……输得也心服口服。”
“好!”
徐老大儒一挥袖袍,“今日暂且散去,明日,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才学!”
学子们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灰溜溜地散去。
钰扶望着潘青云三人离去的背影,随即带着同伴匆匆返回雅舍。
然而推门而入,屋内空空荡荡,不见安小薇踪影。
他们慌忙赶往书楼,依旧是一片死寂,空无一人。
钰扶站在空荡的书楼**,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咬牙切齿地低骂:
“那狗东西,究竟把小薇骗去了哪里?”
……
与此同时,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离了临安书院的校门,车轮碾过尘土,消失在暮色之中。
车厢内,安小薇与陈小富并肩而坐,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驾车的老黄神情专注,双鞭轻抖,马车行得平稳而安静。
而在另一辆马车上,梁靖茹独自坐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马车辘辘,碾过临安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靖茹端坐在后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驾车的是天枢神将府的一名老仆,沉默如铁,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车厢内空气凝滞,那股子憋闷劲儿顺着鼻腔直冲脑门,让她愈发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陪安小薇来见未婚夫?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准新娘,满怀憧憬奔赴良缘。
她算什么?一个不请自来的电灯泡,一个多余的旁观者。
若是现在转身回帝京,倒还落得个洒脱,可话已出口,路已走完,哪有半途折返的道理?
更关键的是——陈小富那厮,绝非善类。
“绝不能让那**占了便宜!”
梁靖茹在心中咬牙切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另一辆缓缓前行的马车,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与此同时,前方的马车内,气氛却暧昧得有些烫人。
陈小富并未安分守己地坐着。
他的左手紧紧扣住安小薇柔若无骨的小手,右手则看似无意实则强势地穿过她的颈侧,顺势揽住了那单薄的香肩。
这姿态,亲昵得近乎僭越,有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安小薇身躯猛地一僵,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耳边随即响起了陈小富低沉柔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
“临安的路不比帝京平坦,颠簸厉害。
这般靠着,你能稳当些。”
理由牵强得令人发指。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臂弯传来的温热触感,安小薇紧绷的神经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那种被环抱的安全感,像是一汪温水,悄然漫过心堤。
少女羞涩地垂下头,恰此时晚风穿窗而入,撩起几缕乌黑的长发。
发丝轻颤,拂过陈小富的脸颊。
痒酥酥的。
更有一股淡淡的兰香钻入鼻尖,那是少女独有的体香,清幽、淡雅,让人心神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