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上下打量了阿来一番,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这小子手脚利落,脑子虽然直了些,但既然来了,往后少爷出门的安全,便交给他吧。”
陈小富眉头微挑:“武功如何?”
未等老黄作答,阿来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打你这种货色,三十个不在话下。”
陈小富被噎了一下,随即乐了,手指忽地转向一旁的梁靖茹:“那若是对上她这样的呢?”
阿来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梁靖茹挺拔的身姿,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吃饱了,十个。”
空气瞬间凝固。
梁靖茹身为帝京郡主,自幼习武,名号响亮,何时受过这等轻视?她贝齿轻咬,杏眼圆睁,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间,娇叱道:“狂妄小道士!今日便让你知晓,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更能……”
“慢着!”
阿来突然出声打断,那股凌厉的气势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躲闪:“不是不敢,是我从不与女子动手。
另外……我真的快饿晕了。”
他看向陈小富,眼神真挚而迫切:“连饮三日清水,未曾沾粒米粮。
我要吃饭,立刻,马上。”
……
客栈内,饭香四溢。
阿来仿佛开启了某种进食模式,面前的碗筷堆积如山。
他已经面无表情地吞下了第五碗白米饭,嘴角还挂着些许米粒,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惊愕目光。
“菜……还没上桌呢。”
陈小富忍不住提醒。
阿来置若罔闻,手速未减分毫,又迅速添了第六碗。
梁靖茹抱着双臂,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如同黑洞般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真是个饿死鬼投胎。”
阿来充耳不闻,依旧埋头苦干,只留下一个背影,倔强而专注。
七碗米饭下肚,阿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直到最后一道热菜上桌,那股子烟火气刚窜进鼻腔,他才慢条斯理地搁下了竹筷。
那目光没往桌上的珍馐上扫半分,径直越过桌案,钉在对面略显局促的陈小富身上:“住哪?”
陈小富一愣,下意识回道:“不急,稍后让翠红……”
“急。”
阿来打断得干脆利落,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现在困得像是被抽了脊梁骨,必须立刻、马上躺平。”
陈小富有些哭笑不得:“你可是我的护卫!我还没歇息,你先睡了?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阿来眯起眼,视线缓缓转向角落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车夫,沉吟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有黄老邪守着,你这地方固若金汤。
在他眼里,你不需要保护,而我,需要睡眠。”
话音未落,一旁的梁靖茹眉头紧锁。
作为被众星捧月的侠女,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无视的傲慢。
“本姑娘也是高手!”
她冷哼一声,周身隐隐有剑气流转,“别以为有个老头罩着你就可以嚣张。”
阿来依旧挺直腰背,眼神清冷如刀,上下打量了梁靖茹一番,淡淡吐出三个字:
“你不是。”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梁靖茹的脸上。
她俏脸涨红,猛地一拍桌子:“好!既然你说我不是,那咱们现在就来比划比划,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剑快!”
阿来神色未变,甚至带上了一丝庄严与肃穆:“我的剑,从不用于争强好胜或儿女情长。”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共鸣而出:“它是用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梁靖茹瞳孔微缩,手中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试试?到底是你杀我,还是我宰你?”
阿来静静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
“我不杀女人。”
“你……”
梁靖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竟一时语塞。
阿来不再看她,转头看向陈小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我要去睡觉。”
说罢,他身形未动,梁靖茹却已按捺不住怒火拔腿欲追:“我要杀了你这个无礼之徒!”
“女人,真是麻烦。”
阿来嘟囔了一句,起身,转身,动作行云流水。
下一瞬,他人影一晃,竟直接掠出了窗棂,轻盈如燕。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已稳稳落在西厢房的屋顶之上。
屋脊狭窄,不过尺许宽窄,宛如走钢丝。
然而阿来就那样笔直地躺在最高处的瓦楞之间,双手枕在脑后,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梁靖茹趴在窗口,目瞪口呆;陈小富仰头望着,满脸不可置信。
直至翠红端着热水进来,才发现屋脊上传来的细微鼾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角落里,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个被称为“黄老邪”
的老车夫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随他去吧。
这小子不挑吃穿,也不挑剔住处,唯独对酒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
“酒?”
陈小富好奇地问。
“嗯。”
老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只认集庆老酒坊出的‘富春酒’。”
提到这酒,老黄的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富春酒在市井间并不贵,远没有帝京贡品‘千里醉’那般名震天下。
但在阿来心里,富春酒的醇烈胜过千里醉百倍。
只是富春酒藏于民间,而千里醉进了宫廷,借着皇室的推广,名声大噪,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陈小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这富春酒的度数更高,口感更烈,适合那种豪饮之人。
念头转动间,一个商业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自己家大业大,良田千顷,粮食堆积如山,何不利用这些资源开设酒坊?
这在穿越者中似乎是标配的敛财手段,若能复刻甚至超越那所谓的“富春酒”
,岂不是一本万利?
正当陈小富沉浸在这笔未来的财富蓝图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翠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少爷,老太爷不在东院。
听大管家说,今日午后他便出门了,说是受了钱老先生之邀,去庆园切磋棋艺……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陈小富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钱老?”
对面的老黄轻叹一声,浑浊的眼眸中似乎沉淀了半生风雨。
“那是前朝两代重臣,钱士林。”
老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敬畏,“官拜内阁首辅。
昔日长乐帝崩逝,他伏地痛哭,头撞金砖,若非女皇陛下及时派人稳住局面,这位老太爷恐怕早已随主而去。”
“新皇登基后,曾盛情邀请他出山,两人在御书房彻夜长谈,足足两个时辰。
可最终……他还是辞了。”
“他执意从集庆迁居临安,那年,他五十六岁。”
老黄顿了顿,目光望向虚空:“十六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如今他已七十二高龄。
虽说是儿孙满堂,但真正陪在身边的,不过一个孙子。”
“他的长子钱国,曾任大周户部侍郎,听闻去年也致仕了。”
“按大周律例,户籍不在京城的官员告老还乡,须离京返乡。
钱国并未回临安,而是去了集庆。”
“钱老的其余三个儿子皆在集庆经商务农,未曾入仕。
那些孙辈、曾孙们,更是极少踏足临安。
或许是怨念未消,嫌他当年辜负了女皇的知遇之恩吧。”
言语间,满是唏嘘。
陈小富沉默片刻,心中竟生出一丝悲凉。
晚年孤寂,亲人疏离,这老人的后半生,终究是凄清了些。
人性如此,哪怕骨肉至亲,也有无法相融之时。
正当二人感慨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狗子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满脸焦急:
“少爷!门外来了两位老人家求见!”
“一位叫徐子州,另一位……正是您昔日的恩师,江老夫子!”
陈小富闻言一愣,此时天色已晚,这两位长者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他当即起身,整了整衣襟,神色郑重:“备车,我得亲自去迎!”
……
南苑深处的凉亭内,几盏风灯摇曳,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石桌**,一壶新茶正咕嘟作响,茶香四溢。
江老夫子坐在角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静默端坐的安小薇。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眼神深邃。
不远处的徐子州也是如此,视线在那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看透了什么,却选择保持沉默。
这就是所谓的“人老成精”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眼无需睁。
梁靖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只要安小薇在场,所有的聚光灯都会自动聚焦于她。
哪怕安小薇只是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那种无形的吸引力便让人无法忽视。
即便梁靖茹此刻舞剑如花,剑气纵横,旁人的目光也只会短暂地掠过她的剑影,随即重新落回安小薇身上。
在她眼中,自己始终是个被衬托的背景板。
无论是在帝京的繁华深处,还是如今的临安小巷,这份存在感上的落差从未改变。
梁靖茹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失落。
既然无力扭转,那便默默接受吧。
就在这时,安小薇轻轻启唇,声音如碎玉投珠,打破了沉寂:
“即安,这茶……不如让我来煮?”
“好。”
陈小富点头应允。
安小薇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开始专注地烹茶。
水汽氤氲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