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昨夜雅舍之内,烛火摇曳,他将麾下十二名才俊悉数召集。
那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少年郎,今日竟个个神色肃穆,屏息凝神地听着主君的低语。
“明日一役,乃生死之战。”
徐子州目光如炬,字字千钧:“秋儿、钰扶,你们二人的诗词之作,务必死守第二之位,不可失分毫;长野的骈文,则是破局关键,必须拿下魁首!”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罕见的凝重:“此番对手非同小可,便是向诸位发起挑战的那个‘傻子’——陈小富。”
然而,令徐子州心寒的是,这十二位自诩天才的少年,面上虽恭敬,眼底却是一片轻蔑。
在他们心中,陈小富不过是个痴傻之徒,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何谈对手?
这种盲目的自信,也蔓延到了临安书院的最高层。
老院正李德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几乎笑成了菊花。
他比谁都希望徐子州看走眼,毕竟这场赌斗背后,是滚滚而来的银钱。
放眼整个临安城,今日可谓万人空巷。
书院上下百余名教习忙得脚不沾地,只为了统计究竟收了多少钱。
李老院正盘算着,用这笔巨款重修学子宿舍,在南屏山脚下为老师们建起新院楼,甚至还要换掉那斑驳破旧的山门,再立一座宏伟的教学楼。
他在台上慷慨陈词,画饼充饥:“无论诗词歌赋谁夺头筹,本院必赏千金!更赐予明年秋日赴帝京参加书山文会的殊荣!”
台下学子热血沸腾,齐国十二才子更是摩拳擦掌,杀气腾腾。
数万百姓将书院围得水泄不通,铜墙铁壁一般。
可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个叫陈小富的主角,却仿佛置身事外。
“即安。”
一道呼唤声传来。
陈小富缓缓回头,眼神平静无波。
“时辰将至,该上台了。”
“莫不是陈公子方才出手重了,惹得那摇扇郎的家族寻上门来?”
“断然不会。
临安城里的纨绔子弟,谁不认识?那摇扇公子的面容生得很是陌生,听口音也不似本地人,反倒透着股帝京那股子贵气。”
“哎呀,帝京权贵多如牛毛,陈公子这是捅了马蜂窝不成?”
“能有多大事儿?别忘了,他爹可是堂堂开阳神将!”
“万一……那摇扇公子的背景比开阳神将府还要硬呢?”
“即便家世再高,也得讲个理字!大伙儿眼睛都雪亮着呢,分明是那摇扇公子上前挑衅羞辱在先,陈公子才被迫还手!”
“理?”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插入对话。
说话的是个身着如火红裙的女子,脸上覆着一层猩红面巾,只露出一双狭长妩媚的凤眼。
她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缓缓开口,语气凉薄:“好比咱们这楼子里,客人们会跟姑娘们讲道理吗?”
“银子一落袋,规矩便是他们定的。
咱们只需依令行事,讨个好价钱罢了。”
“再看官场之上,那些看似威风凛凛的大人物,不过是仗着手中的权力欺压下属。
若是见了顶头上司,立马换了一副奴颜婢膝的嘴脸。”
“说得直白些,他们伺候上司,与我们伺候恩客,本质上并无二致。”
“所以,‘道理’二字,向来是有权有势者专属的特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世道,拼的终究还是门第背景。”
“若那摇扇公子的底子不如神将府,自然没事。
可若是更胜一筹……”
“不出几日,陈公子恐怕就要遭殃了。”
一声轻叹响起,带着几分惋惜。
旁边有人认出了这位蒙面佳人,惊讶道:“你是……红袖?”
红袖微微颔首:“正是。”
“你刚才叹息可惜,究竟在可惜什么?”
红袖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低低笑了起来:“可惜陈公子那张俊俏皮囊,怕是很快就要毁了。”
旁边的姑娘们闻言,忍不住打趣:“哟,莫非红袖姐姐也动了凡心?”
红袖脸颊微晕,嗔道:“那般**倜傥的男子,你们当真就没有半点心思?”
她目光流转,望向远处喧嚣的方向,轻声说道:“他若能在今日夺魁……”
淇儿挑眉追问:“然后呢?”
“我便请他做我的入幕之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赏月楼花魁,临安城第一**,年仅十八的清倌人红袖,竟主动放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多少世家子弟挥金如土,只为求得一夕云雨,或是成为她的贴身侍读。
可她自视甚高,入行两年,至今无人能入她法眼。
此刻竟说出这等豪言壮语……
惊愕过后,周围的姑娘们纷纷哑然失笑。
陈小富?那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陈公子?
绝无可能赢下这场争斗。
所以,这不过是大姑娘们无聊时的玩笑话罢了。
指节在虚空中一点,人群如潮水般向高台汇聚。
十余张紫檀书桌错落排开,笔墨纸砚静待墨香,正中那张方桌旁,四把太师椅围成一圈,一只晶莹沙漏静静矗立,细沙无声流逝,仿佛倒计时的心跳。
刀光凛冽,数十名捕快如铁壁合围,手按刀柄肃立四方,生人勿近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紧接着,临安学政黄大人引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登台,衣袂翻飞间尽显儒雅风范。
黄大人刚欲开口,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肃静!”
“有请城守葛大人为盛会揭幕!掌声欢迎!”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葛城守挺着圆润的肚腩,身着绯红官袍挤到台前,满脸堆笑地挥手示意,直到喧闹平息,才故作深沉地轻咳两声。
“今日临安书院高朋满座,老夫本只想闲来逛逛,未曾想竟有如此盛况。”
他抹了抹额角渗出的油汗,眼神飘忽,“女皇陛下文武双全,当下正是读书人的黄金时代,实乃幸事。”
话锋一转,他压低嗓音,却故意让四周听见:“齐国使团昨日已抵临安,徐老大儒亲率十二位少年天才随行。
学问**,交流互鉴,方能邦交长存,此乃美谈。”
人群中窃窃私语,葛城守却突然瞪大眼睛,做出一副震惊模样:“听说这挑战赛是花溪别院陈公子发起?一人挑战临安书院众学子,还要越界对阵齐国十二才子?”
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勇气可嘉!既然战端已开,那就拿出真本事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抱拳致意,借着与黄学政耳语、向徐子州寒暄的由头,匆匆退场,生怕多待一秒被烈日烤化。
暑气蒸腾,黄学政同样热得难受,目光转向一旁的徐子州:“徐老,请出题吧。”
徐子州眉头微蹙,心中暗忖:规矩都没讲清楚,就开始比试?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两步,朗声道:
“老夫,徐子州。”
四字落下,台下瞬间沸腾,喧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位大儒的名声早已如雷贯耳,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虽籍贯齐地,却曾在集庆求学多年,留下的诗词文章浩如烟海,其中不少佳作被青楼歌伎传唱至今,可谓雅俗共赏。
世人向来敬重真才实学之士,此刻台下爆发的欢呼声,绝非虚情假意,而是发自肺腑的崇拜。
徐子州双手微微下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待喧嚣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之试,老夫拟出诗、词两道考题。”
“凡在座学子,皆可应战。”
他抬手指向一旁的沙漏:“此沙漏流尽,为半个时辰。
诗、词各占半刻。
诸位需登台挥毫,并当场吟诵,由我等现场品评。
此举只为确保公平二字,不容有失。”
话音刚落,徐子州目光扫向台下,高声喊道:
“有请首位挑战者,陈小富陈公子,登台!”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入口方向。
徐子州也回过头,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通道。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人呢?
江老夫子也是一脸错愕。
方才正是他亲自去藏书楼通知,陈小富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到。
可这一炷香的功夫都过去了,这人究竟去了哪里?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胖子孙岳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在那四位考官面前站定。
他撩起衣袖,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语无伦次地说道:
“先生……陈公子他……”
江老夫子眉头紧锁,急声道:“他说什么?”
孙岳咽了口唾沫,复述道:“陈公子说台上闷热,他不便站立,便退居幕后。
他还说要陪着安**……另外,请先生们直接出题,让众学子先行作答。”
说到此处,孙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陈公子原话是,他深思熟虑后觉得,若自己第一个做出答案,恐怕会挫伤其他学子的士气,让他们提不起笔来。”
这番话通过孙岳的嗓音,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无论是临安书院的三千学子,还是齐国来的十二才子,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自诩才华横溢的少年文人,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文人傲骨,最忌被人轻视。
尤其是来自齐国的十二位才子,更是觉得颜面扫地。
钰扶紧握双拳,指节泛白,眼中寒光闪烁,咬牙切齿道:“好大的口气!此人未免太狂妄了些。”
身旁的莫知秋却神色平静,低声劝阻道:“公子莫急。
且让他狂一会儿,看最后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