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万两白银,这数字太过沉重,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徐子州同样面色凝重,但他忧虑的并非那个少年才子的才华深浅,而是六皇子殿下那不容置疑的傲气。
话已出口,木已成舟,若此时再出言阻拦,便是当众撕了皇家的脸面。
这对六皇子而言或许只是洒洒水的小事,但对在场所有官员学子来说,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君臣之墙。
一边是金尊玉贵的六皇子,一边是庄轻蝶视若珍宝的孙儿。
这天平该如何平衡?偏袒任何一方,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
唯有中立,方为正道。
至于胜负,便交给笔墨与时光去评判吧。
徐子州缓步上前,宽大的衣袖随风微动,他轻轻捋过花白的长须,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沉稳:
“既然诸公静候,老夫便献丑了。”
“请诸位学子凝神听题……”
这一战,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诗词切磋。
十万两银子的赌注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刚才陈小富的那首绝句,如同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令在场众人哑口无言。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他在词赋一道上,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未曾展露?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临安书院的学子们原本蓄势待发,准备在这场交流中一雪前耻,甚至自诩主角的李三秋,此刻也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底气,在陈小富横空出世的光芒下,显得如此苍白。
李三秋心中的念头悄然转变,不再执着于个人的荣辱,竟隐隐期盼那个叫陈小富的少年能压倒那位齐国的钰扶公子。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陈小富是大周人。
大周赢,即是荣耀。
台下围观的人群更是彻底沸腾。
那些曾对陈小富抱有偏见、甚至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部化作了热切的期待。
他是临安的孩子,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骄傲。
花溪别院老夫人那份难得的善意,加上陈小富本性不坏的事实,让他在百姓心中立住了脚跟。
今**用一首诗换回了十倍的价值,若真能再胜一局,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个传奇的开端。
这将足以成为老一代人口中津津乐道一辈子的谈资——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那么,徐老大儒笔下的这道词题,会是何等意境?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徐子州低声吟诵,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感慨:“此句老夫读来,常感唏嘘。
少年当怀凌云之志,亦需承载岁月之愁。”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台上两人:
“今日之题,便定‘少年’二字。
可写其壮志凌云,亦可抒其少年愁绪;可绘欢喜癫狂,亦可描摹忧思万千。
心之所向,笔之所至。”
话音落下,徐子州视线在齐钰扶与陈小富之间短暂停留,随即抬起手,指向身旁缓缓流动的计时沙漏。
“依旧一盏沙漏的时间。”
“请诸君,畅意挥毫。”
“计时……开始!”
随着李老院正手中沙漏翻转,细沙簌簌落下,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众学子或闭目凝神,或眉头紧锁,都在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文思灵感。
梁靖茹目光微转,落在陈小富背影上,心中暗忖:这愣头青还得酝酿多久?
不远处的安小薇则是一脸痴缠,那双水眸里盛满了对心上人的崇拜与柔情。
然而下一秒,陈小富竟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有些刺眼。
他径直走向台**的一张书桌,途中还不忘回头冲安小薇勾了勾手指:“小薇,过来,帮我磨墨。”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齐玉夫瞳孔骤缩,莫知秋眉心深锁,尚谦文心头猛地一沉。
台下红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就连台上的四位评判也面面相觑,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尚未落座的徐老大儒更是当场停步,转身死死盯着陈小富。
题出不过十息!
临安书院的学子们还在苦苦搜寻少年愁绪的切入点,齐国那十二位天才少年亦毫无头绪,这小子竟然就要动笔作答?
徐老大儒大步上前,伫立在陈小富身后。
只见安小薇提袖研墨,动作轻柔,而陈小富捉笔蘸墨,手腕悬空,没有丝毫迟疑,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墨迹晕染开来。
一首词,赫然成型!
梁靖茹好奇心起,凑上前去探过头去一扫。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台上神色各异的齐国十二学子,眼底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
“真是倒霉透顶。”
梁靖茹嗤笑一声,语气轻慢,“若你们对手是帝京六杰,或许还能拼个高下,可惜啊,偏偏撞上了他。”
她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齐玉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认输吧,赔十万两银子走人。
这天儿这么热,回去吹吹凉风也好,别在这丢人了。”
齐玉夫倒吸一口凉气,脖颈青筋暴起,倔强地吼道:“本公子还没输!”
“大周有句俗话,不见棺材不掉泪,死鸭子嘴硬。”
梁靖茹撇撇嘴,双手抱胸,气势逼人,“本女侠说你输了,你就是输了!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他写的是什么!你觉得凭你的才情,能超越吗?”
话音未落,徐老大儒已转身走到两人面前。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表情复杂至极。
一半是狂喜——狂喜于陈小富这首几乎信手拈来的词作,将“少年愁”
三字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在他眼中,此愁之深邃,堪称前无古人。
至于后世是否有来者挑战这一高度,那便无人知晓了。
然而,另一半却是深深的忧虑与愁苦。
他想起了自己悉心教导的十二**。
这些被齐国文坛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被誉为未来齐国文坛的十二根支柱。
所有人都坚信,明年秋大周王朝举办的书山文会魁首,必将出自他们十二人之手。
他带着这群得意门生前来游学,意在开阔眼界,更欲借此盛会扬名立万。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首惊艳四座的词作,徐老大儒心中的自信,仿佛被狠狠砸碎了一块。
临安城内,风起云涌。
徐子州立于高台之上,目光穿透喧嚣,心中却是一片苍凉。
此行之目的,本只是为了再见庄轻蝶一面。
岁月如刀,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沟壑,让他不得不承认,余生恐怕都要在齐国度过,再无回大周的可能。
这一面,便是诀别。
他曾向安小薇的祖父安经纬吐露心声,言及旧情。
世人皆以为他是为爱而来,殊不知,那份早已逝去的爱恋,仅存于他记忆深处——那是漫天风雪中,一袭白裙、长剑在手,斩梅煮酒的姑娘。
那抹身影,是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温热的色彩。
昨夜曾去花溪别院,却扑了空。
陈临渊告知,庄轻蝶已赴帝京,归期在即。
于是,他便在这临安书院中,守着这点虚无的希望,静候故人归来。
然而,等来的不是故人,而是一记重锤。
眼前这十二岁孩童所作的词句,宛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他平静的内心。
徐子州凝视着那张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若能写,便写吧。”
言语间满是颓势,听在齐子夫等人耳中,却是认输的信号。
“先生,”
齐子夫声音微颤,“他那词……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徐子州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几个字:“至少能入文峰阁第六层。”
全场死寂。
“你们,”
徐子州环视四周,目光如炬,“谁能写出一首踏入第七层的词?”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众人心头剧震。
齐子夫脸色惨白,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迈步走向陈小富站立的那张书桌。
他的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竟感到一阵寒意透骨。
低声诵读之下,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一个个跳入眼帘: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切割。
齐子夫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对天才无法逾越之鸿沟的绝望。
“为赋新词强说愁……”
他喃喃自语,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变得破碎不堪,“却道天凉好个秋……”
松手。
纸张随风而起,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飘飘荡荡,落入台下人群之中。
红袖轻扬,衣袖翻飞间,那道红影凌空而起,精准地将飘落的诗稿卷住。
她纤细的手指捏住纸角,动作优雅而从容。
台上,齐子夫宛如被抽去了脊梁。
他双目空洞,面色灰败,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魂魄。
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忽的一声闷哼,鲜血狂喷而出!
“天……既生富,何生夫?!”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长空,他身躯后仰,彻底昏死过去。
身旁虬髯大汉身形一闪,稳稳接住了他倒下的躯体。
与此同时,台下红袖身影翩然,再次腾空而起,衣袂飘飘,宛若谪仙临世。
红衣如血,在半空中绽开一朵惊心动魄的玫瑰。
她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陈小富身上,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欢愉。